大夜如丧,阴月更幽。
那道黑芒贯穿王乾一元神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先天之本,性命之机,如琴弦崩断,如琉璃碎落,声音不大,却清脆得让人心里发寒。
虚空的裂缝还未愈合,如同深渊睁开了一只眼,在注视,在沸腾,在咆哮。
散落的元神碎片化作星星点点,洒满了这片天地,像是谁在夜里扬了一把灰。
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颤动。
岳藏锋的身形骤然停驻,那恍若大剑玄锋的山岳法相,仿佛也失了锋芒,沉默地立在虚空之中,如同一座真正的山。
明化鲲的元神猛地收缩,驰骋于虚空沧溟之中的巨鲲忘记了游弋,巨大的身躯僵在那里,像一条被冻住的鱼。
“张凡……张家的……”
那种力量……实在太恐怖了。
那不是神通,不是法术,不是任何已知的修行手段。
那是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抹除……彻底抹除,是让一个观主境界的强者,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化作了虚无。
天地霸道,人间至凶。
骇然的无以伦比,强大的难以想象。
电光火石之间,雷霆万钧之中,一位观主境界的强者,竟被生生撕杀,元神尽灭,毫无回转的可能。
“黑刃!?”
岳藏锋开口,声音不再冷冽,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与忌惮。
他死死地盯着那悬浮于虚空中的奇异兵刃,那双细长凌厉的眸子里,满是惊骇与后怕。
那黑刃静静地悬浮在张凡身侧,通体漆黑如墨,刃身上流转着幽冷的光。
它不大,不过尺余,却如同一颗凝缩的黑星,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方才那惊天一击,似乎耗尽了它的力量,此刻它的光华在黯淡,那幽冷的黑光在收敛,如同疲倦的巨兽,缓缓闭上双眼。
嗡……
那枚黑刃轻轻一颤,发出最后一声低鸣。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慵懒的、仿佛吃饱喝足后的满足。
它缓缓飘向张凡,刃尖微微下垂,如同一个玩累了的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
光华彻底敛去,沉沉睡去,重新回到了张凡的手中,化作一截冰冷的、不起眼的铁片。
张凡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黑刃,没有说话。
呼……
夜风呼啸。
吹动着漫天的烟尘,撩拨着散落的碎片,星星点点,将这片杀伐的夜衬托得更加如梦似幻。
那些元神碎片在风中翻飞,像是萤火,又像是眼泪,一点一点地暗淡,一点一点地消散。
张凡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他的面色微微泛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嗡……
就在此时,他的元神,仿佛挺过风雨的根苗,开始重新生长。
那方才被先天印压制的黑白二炁,此刻如同根茎般缓缓舒张,从萎靡中复苏,从蜷缩中舒展,重新在他头顶流转、盘旋、交织。
原本即将寂灭的气息,也如心脏跳动一般,再度蓬勃逆生。
如同战鼓,如同春雷,在这片虚空中震荡开来。
一明一暗,一呼一吸,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加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雄。
他在修复,也在成长。
劫是杀生大祸,也是长生大药。
此时此刻,张凡的眼中闪过一抹沉甸甸的凝重。
九器克九法,果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一枚仿制的小先天印,居然便有如此威力……能够真正压制他的元神,克制他的神魔圣胎。
在那力量面前,他的神魔圣胎如同被掐住了命脉,挣扎不得,反抗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回归先天。
若是真的先天印,那还了得!?
“九器,果然是九法的大患,一物强,必有一物克……”张凡目光深沉,心中明悟。
轰隆隆……
虚空中,岳藏锋和明化鲲的战斗还在继续。
失去了王乾一的压制,两人之间的平衡彻底打破。
那如剑藏锋的大岳猛地爆发,虚空的碎片如尘土激扬,显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王乾一的化灭,让胜利的天秤出现了倾斜。
张凡眼眸轻抬。
他的目光仿佛洞穿了虚空,撕裂了混茫,看向了那道在沧溟与大岳之间挣扎的山岳法相,看向了那道藏身其中的身影。
无论如何,这一位也得留下。
张凡眼中杀机浮现,一步踏出……
然而,刚要动作……
“凡王!”
“你这样的异数,倒是无愧这样的名号!”
一道声音,在天地间响彻,沉重却平静,像是在认可,又像是在赞赏。
张凡面色微变,抬头望去。
“三十岁之前,便成就了观主,这样的人物,又岂能被小看!?”
王乾一的声音。
他的元神明明已经碎了,散落成漫天碎片,可他的声音却在天地间响彻,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漫天散落的元神碎片,忽然动了。
如同溪水奔腾,如同流光回溯,那些星星点点的碎片,竟齐齐朝着王乾一元神寂灭的方向聚合。
风在吹,夜在啸,可那些碎片却逆着风,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牵引,聚拢,堆叠,交融。
那里,隐隐有一道根。
扎于虚空,浮于天地。
生死幻灭,刹那枯荣。
无尽的光,以那道玄根为中心,开始聚合,开始重组,开始成长。
那光芒不是日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灰蒙蒙的光,像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又像是黄昏后最初的夜色。
“甲生癸死!?”
张凡目光猛地一沉,失声惊吼。
九法至高,甲生癸死。
这门大法,染指了生死禁忌。
它并非不死不灭,而是死而复生。
在毁灭中孕育新生,在终结处开启起点,如同枯木逢春,如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忘了,我姓王,更是出自抬棺殿!”
王乾一的声音再度响起,透着一丝傲然,藏着一丝戏谑。
纯阳王家!
当年重阳祖师,便是修炼此法,于活死人墓中成就陆地神仙之流。
他留下的绝学【生死明章】,便是脱胎于此法。
张凡在长安王家人的身上见过这门绝学,但那些人与眼前这位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比皓月。
王乾一似乎更进一步了。
他得了此法的精髓。
甚至,他借助抬棺会的资源,炼化过半截命根……
那可是修炼【甲生癸死】遗留下来的不朽物质。
凭借这般机缘,他终是将自己的【生死明章】推到了一种难以想象的高度。
虽未修炼九法,可那般神妙,却已见【甲生癸死】的精髓。
“你以为抬棺殿是什么地方?”
王乾一的声音越发真实,越发凌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仿佛在教训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是谁都能进的?”
下一刻,无尽流光之中,那新生的元神,一步踏出。
比起刚刚,更加恐怖,更加强大。
仿佛每一次死亡,对他而言,都只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
“道盟七大主殿,果然每一个存在都不是寻常角色啊!”
张凡心中忽然生出这样的感慨。
他们在各自的生长之中,在各自的故事之中,他们便是那真正的主角……
生死由我,天地不涉!
轰隆隆……
念至于此,王乾一的元神法相再度显现出来。
重阳法相,依旧是重阳祖师的模样。
天地玄光万丈,身后终南胜景,那道人的身影立在虚空之中,如同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一般,超凡脱俗,不可一世。
“杀了他!”
岳藏锋的声音再度从虚空混茫之中传出,透着一丝急切。
如果不是明化鲲拖住,他真的想要亲自动手。
轰隆隆……
重阳法相立于云端,手掐法诀,威仪赫赫。
可这一次,他的掌中多了一物……
一方大印。
不是实体,而是由法相之力凝聚而成,介于虚实之间。
“小先天印!!!”
明化鲲的声音从虚空混茫之中传出,透着一丝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