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第七枚钉还是有身体的。
黑色的长袍，镶嵌着骨饰的法杖，眼眶中燃烧着永恒冷焰。
在默语暴君的序列中排名第七，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是小角色。
但他现在被拆了，被他妈一群精灵给拆了！！
精灵的自然系法术无法永久消灭一个高阶死灵法师加半巫妖，他的灵魂锚定在某块隐藏的骨骼深处，只要骨头还在就不会真正死亡。
精灵们显然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把他拆成了零件。
左臂被埋在一棵千年橡树的根系下面，右臂被扔进了一条地下暗河。
躯干被封在一个石棺里，石棺被沉入了一个深潭。
双腿被分开藏在两座山头上，一座在东，一座在西。
至于脑袋，一个明显有幽默感的精灵德鲁伊，叫来了一只金色的猎鹰。
猎鹰抓着他的头颅，以巡航速度飞向了某个“足够远且足够偏僻”的目的地。
三百米的高空，外加一颗死灵法师的脑袋的无能狂怒。
……
之后的两个月，是第七枚钉漫长屈辱，充满了各种不应该发生在一个高阶亡灵身上的遭遇的旅程。
猎鹰最终将他的脑袋丢在了内海中央的一座无人岛上。
一座连名字都没有，大约只有两百平方米的礁石岛。
上面没有树，没有淡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只有石头，海鸟，以及大量的海鸟粪便。
他的脑袋被猎鹰随意地丢在了一块岩石的缝隙里。
缝隙很窄，恰好卡住了他的头骨。
让他既不能滚出去，也不能转动视角，他只能看着这片狭窄地天空。
海鸥们很快发现了这块石头缝隙里多了一个东西。
它们不确定这是什么。
但它们确定这是一个可以往上拉屎的平台。
第一天，他的额头上就多了一坨白色的鸟粪。
第三天，他的左眼眶被糊住了。
第七天，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放弃灵魂锚定，让自己彻底消散算了。
但他没有，因为他还有任务要完成。
情报要汇报，会议要参加。
虽然他已经错过了那次会议。
而且看起来，他还错过了之后的很多事情。
……
此刻，内海，无人礁石岛。
第七枚钉的脑袋依然卡在那条岩石缝隙里。
两个月的风吹日晒雨淋鸟粪覆盖之后，他的骷髅面孔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
不，不要描述了。
总之很脏。
他的眼眶中的冷焰已经从原来的蓝色变成了一种营养不良的灰蓝色。
能量在持续流失。
没有身体作为灵魂锚点的主体支撑，光靠一颗脑袋维持意识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必须尽快找回自己的身体或者至少找回一部分。
但在那之前，他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岩石缝隙的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嗒，嗒嗒，嗒。”
爪子踩在岩石上的声音。像是某种四足，体型中等的生物在岩石表面攀爬。
第七枚钉的眼眶中的冷焰微微收缩了，这是他在没有身体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紧张反应。
那个生物停在了他的缝隙旁边。
他看不到它，他的视角被缝隙限制了，只能看到头顶的天空。
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股带着某种腥味的呼吸从缝隙的入口处飘了进来。
然后一条一条大约有半米，表面布满了细密倒刺的舌头，从缝隙的入口伸了进来。
舌头在缝隙内部灵活地扫荡着，像是在搜索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舌尖舔过了岩壁，舔过了缝隙底部的沙砾，然后舔到了他的脑袋。
从他的下巴一直舔到了额头。
舌头在他的头骨上停留了一秒，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结论显然是不能，舌头缩了回去。
缝隙外面传来了一声不满的“咕噜”，然后爪子的声音远去了。
第七枚钉在缝隙里保持了大约一分钟的沉默。
确认那个古怪的生物彻底离开之后，他的眼眶中的冷焰才重新亮了起来。
往好处想，这次舔舐，至少将他脸上两个月污垢的刮掉了一层。
他开始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向外搜索着什么
灵魂锚定的特性允许他感知自己锚定灵魂的位置。
但精灵们把他扔的太分散了，他一直在搜索一直没有结果。
直到今天，他的冷焰猛地重新亮起。
“总算……感受到了。”
微弱的信号，来自东北方向，大约几百公里外。
“就在今天。”
他低声说。
声音在岩石缝隙中回荡，只有海风能听到。
……
维拉诺城，凯德和夏林分开之后。
他换掉了板甲。
这是他在公主卫队出发以来第一次脱下全身铠甲。
原因很简单，一个穿着全身重甲，背着一把跟他身高差不多长的巨剑的男人在商业联盟的港口城市逛街，招摇程度大概仅次于公主本人坐着镶金马车从正街上过。
所以他换了一身本地平民的衣服。
深棕色的短外套，胸前有几排装饰性的铜纽扣。
一条略宽松的棉布裤子，裤腿塞进了短靴里。
以及一项宽檐深色，帽沿微微下压的帽子。
商业联盟的男人们很喜欢戴这种帽子。
凯德戴上之后，说实话……
戴上帽子后，他看起来跟一个刚下船的年轻水手差不多。
除非你去仔细观察他的那清澈的双眼，水手是不会有那种眼神的。
不过维拉诺城的街上人太多了。没有人会盯着一个陌生人的眼睛看超过两秒。
他今天目标是购买食材。
维拉诺城最大的市场叫做“海神市场”。
得名于市场入口处那座六米高的哥兹莱的雕像，一个手持三角叉的高大男人。
虽然哥兹莱的形象在其牧师内部扔有争论，比如有的牧师坚持声称哥兹莱是一只章鱼。
但商业联盟的人显然不在乎神学上的准确性，他们只在乎这座雕像够不够大、够不够显眼、能不能让外地来的商人一进城就知道“买东西请往这边走”。
市场占了整整三条街。
沿着港口的弧形海岸线展开，一侧是码头和停泊的商船，另一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
分区很清晰。
最靠近码头的是鱼市，刚从船上卸下来的各种海鲜铺在碎冰上，鱼贩们用本地方言大声叫卖，声音能传过三条街。
往里走是香料区，来自南方的肉桂、丁香、藏红花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粉末被装在布袋里，每个摊位前面都有一个小碟子供客人闻味。
再往里是杂货区，从铁锅到草帽，从皮带到蜡烛，从廉价的魔法小玩意到号称“传说级法师亲手制作”但实际上是地下作坊批量生产的附魔首饰。
凯德手里有一张清单。
《英雄宴》食谱中缺少的几样食材。
南方产的藏红花，香料区应该有。
内海特有的白色鳀鱼干，鱼市一定有。
月桂盐，一种将月桂叶研磨后与海盐混合、再用特殊方法结晶的调味料。据说只有商业联盟的几个港口城市才有生产。
他先去了香料区。
在第三个摊位找到了品质不错的藏红花。
然后他转向了鱼市。
鳀鱼干也找到了，一大袋，足够做三次英雄宴。
他正在付钱的时候……
“哇！这个好吃！小影你尝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鱼市的另一端传来。
凯德转头。
西莉亚站在一个卖炸鱼的摊位前。
她一手拿着一串金黄色的炸小鱼，另一手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买的蜜饯苹果。
小影站在她旁边，嚼着一块什么东西。
大概也是零食。
凯德走了过去。
“西莉亚。小影。”
两个人同时转头。
西莉亚看着面前这个戴着宽檐帽，穿着本地平民衣服的男人。
她的大脑花了大约几秒钟来处理眼前的信息。
“……呃……”
她歪了一下头。
“你是……”
小影比她反应更慢。
她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打量着凯德。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大概是想从这个陌生人身边走过去。
结果被西莉亚一拉，她直接撞上了凯德的膝盖上。
“唔。”
她退后了一步，然后看向西莉亚。
“……凯德？”
“是我。”
“凯——凯德——？！你怎么——你穿的——”
“便装，太招摇了不好。”
“你！你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是吗。”
凯德摸了一下帽檐。
他不太习惯戴帽子。
“差点没认出来！”
西莉亚绕着他转了半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居然还挺……呃……”
她及时吞掉了后半句话。
大概是想说“合适”之类的，但觉得当着凯德的面说不太合适。
“你们在干什么？”
“去吃好吃的！”
西莉亚重新兴奋了起来。
“市场这边有个试吃大会！你知道吗？听说是一种特殊生物的肉叫什么来着？”
她翻出了一张从某个摊位拿的宣传海报，展开给凯德看。
海报上画着一种四足，体型大约跟中型犬差不多的生物。
圆滚滚的身体，短粗的四肢，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鳞片。
最显眼的是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大约有半米长，末端分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
海报的标题用花体字写着：“索尔甲舔虫，内海特产，肉质鲜美，滋补养生，驱邪辟邪，每年限量供应！”
“你看！”西莉亚指着那行小字，“驱邪的！我觉得我们可以买一些备着，去乌斯塔拉夫肯定用得上！”
凯德看着海报上那个长舌头的古怪生物。
然后他从布袋里掏出了那张食材清单。
看了看，清单上最后一项。
“月桂盐“的旁边，有一个夏林之前做的批注：“可配合正能量系食材使用，增强英雄宴的净化效果。”
“试吃大会在哪？“
“就在市场后面的广场上！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