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好,水好,茶水更好。”
岛津光久紧缩的眉头总算是舒缓开来,脸上也挤出笑容。
“萨摩藩土地贫瘠,只有从天朝购来的茶叶还算拿得出手,真是让遵化伯见笑了。”
“我与藩主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却有一见如故之感。朋友拿出家中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分明是没把我当外人。”
“既然都是自己人,有话我就直说了。见笑不算什么,就怕见血。”
岛津光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可是萨摩藩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妥?”
“藩主不要误会,我们之间是朋友,朋友之间就算是有什么事,把话说开了也就是了,断不至于如此。”
“适才我说过,有一些事需要日本给我大明一个解释。那件事,在长崎。”
“萨摩藩在九州岛,长崎也在九州岛。就怕万一起了冲突,波及到萨摩藩。故此,提前告知藩主,以防引起误会。”
“当然,若是藩主愿意到长崎去为我大明调解,也是极好的。”
“不不不。”岛津光久立刻表态,“遵化伯如实相告,坦诚相待,萨摩藩又怎能暗中告密于长崎,行此小人行径。”
巩永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而相信。
“那藩主会帮助我大明从中调解吗?”
岛津光久思索片刻,“能为天朝效劳,是萨摩藩的荣幸。”
“那我就放心了。”巩永固起身。
“货物应该已经搬卸完了,还请藩主派人清点。我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岛津光久随着起身,“我送一送遵化伯。”
“不用那么客气,藩主还是请留步吧。”
“遵化伯远道而来,是萨摩藩最为尊贵的客人,我一定要亲自相送。”
巩永固见状,不再劝阻,“那就有劳藩主了。”
送走了巩永固,厅中只剩下岛津光久、山田有容、桦山久守三人。
没了巩永固,岛津光久还是习惯性地跪坐在地上。
“二位都在场,巩永固说的话,二位也都听到了。”
“明军将要对日本动手,动手的地点恐怕就在长崎。”
“二位如何看?”
桦山久守说:“长崎是在幕府的掌控之下,幕府会如何反应我们不得而知,但长崎距离萨摩藩实在太近。”
“稍有不慎,战火便会蔓延至萨摩藩。”
“巩永固说的那番话,话里话外无不是在提醒我们萨摩藩,届时离远些,不要不识相,以免溅到血。”
山田有容是老将,他看待问题比桦山久守要老练得多。
“长崎虽为幕府掌控,但长崎距离江户太过遥远。”
“幕府颁布锁国之令后,西洋的商船以及明国来的商船,只允许在长崎靠岸。”
“明军占据了朝鲜,占据了琉球,并有意封锁前往长崎的海路,幕府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明军真要是在长崎动手,等消息传到幕府,长崎就已经失守。”
“而幕府又是个什么情事?德川家光离世,继任将军德川家纲不过十岁。尾张藩、纪伊藩,这两个德川家族的强藩尚且心怀不轨,又遑论其他各藩。”
“藩主,臣以为,倘若明军真的动手,以幕府当下的窘境,绝不会与明军发生冲突。相反,幕府还可能会主动低头。”
岛津光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德川家光的托孤大臣保科正之,这个人身上流的是德川家的血,而且这个人没有任何的野心。”
“保科正之是不会篡位的,但其他人未必有这么好的良心。”
“幕府现在能稳定内部,就已经实为不易,他们没有余力再应对外部的威胁。”
“而且,这个外部威胁,还是庞然大物的明国。”
“长崎离江户远,可长崎离鹿儿岛近。明军攻占长崎,最先感受威胁的不是幕府,而是我们萨摩藩。”
桦山久守:“巩永固话里话外,绵里藏针,甚至还想把我们萨摩藩拉下水。”
“我们萨摩藩已经在水里了。”岛津光久无奈道。
“巩永固问我,萨摩藩愿意为大明调解吗,他就是在问萨摩藩是否会站在明军这一边。”
“我的回答,你们也都听到了。”
“不是我想趟这趟浑水,而是我们萨摩藩本身就已经在水里,趟不趟的,我们的裤腿都是湿的。”
“与其结怨明军,不如顺水推舟。况且,我们萨摩藩惹不起明军。”
桦山久守一脸悲观,“我们萨摩藩惹不起明军,同样也惹不起幕府。”
“我们若是站在明军这一边,那就是自绝于幕府。”
岛津光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明军势显,幕府势微,我们萨摩藩夹在中间必然要做出选择。”
“那就只能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臣并不认为此举是自绝于幕府。”山田有容接言。
“发动战事,为的无非是钱财、土地、人口。”
“日本土地贫瘠,明军怕是不会觊觎日本的土地。”
“明国有的是人口,且又有朝鲜数百万人口可以补充,更不可能会贪图日本的人口。”
“明军为的,只能是日本的钱。”
“日本有那么多的金银矿,而明国缺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桦山久守并不这样认为,“这些金银矿也是幕府的支柱,幕府就真的心甘情愿的将这笔钱财拱手让人?”
“没有人会愿意将钱财拱手让人,但日本的实情会逼的幕府不得不将钱财拱手让人。”
山田有容说的很是笃定。
“岛原之战,松平信纲是幕府任命的总大将,可幕府的军队已经不会打仗了,不得以只能搬出立花宗茂。”
“幕府清楚的知道,自己麾下的军队已经沦为了花架子。值此动荡之际,他们不敢冒险。”
“幕府不动兵,幕府依旧还是那个旗本二十万的幕府。幕府一旦动兵,其实力就会暴露无遗。”
“届时,不仅挡不住明军,恐怕连各藩都会趁机生事。”
“我若是主宰幕政,能不动兵就不动兵。哪怕是继续装出一副纸老虎的样子,只要这个纸老虎不破,也依旧能唬住人。”
岛津光久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萨摩藩要彻底的倒向明军?”
“藩主,若是依臣的意思,萨摩藩不止是要彻底的倒向明军。”
“不止?”岛津光久问:“哪还有什么?”
“藩主熟读史书,当知晓东汉之窦融,隋之冼夫人,北宋之陈洪进、钱俶,明之何真。”
岛津光久:“窦融纳河西五郡归汉;冼夫人纳岭南归隋;陈洪进纳漳、泉二州,钱俶纳吴越十三州,皆是归宋;何真纳广东归明。”
“你的意思是,让我效仿他们,纳土归明?”
“藩主英明。”
岛津光久没有表态,“这可不是小事,仔细说一说。”
山田有容:“明军已经占据朝鲜、琉球,对日本已成夹击之势。”
“九州岛近朝鲜,近琉球,相交他地,亦是近明国。”
“明军若是兵发日本,无论从何处讲,九州岛皆是首当其冲。”
“长崎是幕府的地盘,巩永固已将话挑明,明军就是要打幕府控制下的长崎。”
“从肥前国东岸跳海,游都能游到萨摩藩。距离太近,我们萨摩藩不可能置身事外,明军也不会让我们置身事外。”
“幕府在九州岛只有一个小小的长崎,就算是丢了长崎,于幕府而言也不过是挠痒痒而已。”
“九州岛就这么大的地方,我们萨摩藩又在九州岛占地广阔。”
“幕府颁布一国一城令,整个九州岛已经没有几座城池了,明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占据九州岛。”
“与其等待明军逼迫,我们被动纳土。倒不如主动纳土,还能落得一个美名。”
“明国是最讲究颜面的,我们萨摩藩主动纳土,明国必然不会亏待萨摩藩。”
岛津光久沉默良久,“明国极重颜面,主动纳土,明国必然不会亏待,这一点,我是相信的。”
“明国不仅不会亏待,反而还会厚待。主动纳土,萨摩藩必然能落得一个好结果。”
“可若是就此将祖宗基业拱手送出,我这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甘。”
山田有容劝道:“臣年轻时曾在朝鲜与明军作战,知明军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日本第一次兴重兵与中夏交战,是唐时的白江口,唐军以少胜多,日本惨败。”
“日本第二次兴重兵与中夏交战,就是明国的万历皇帝在位时。”
“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日本自战国厮杀出来的百战精兵,且是数倍于敌的百战精兵,面对明军,亦是没有避免惨败的命运。”
“丰臣家甚至因为此战丢了权柄,从而便宜了德川家。”
“中夏是大国,日本是小国。日本面对中夏,不过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若执掌中夏的是封豕长蛇,日本或许还有胜算。但很明显,明国不是这样的国家,上天并未眷顾日本。”
桦山久守思索着山田有容的话,也说道:
“幕府对于我们萨摩藩,一直怀有戒心。倘若萨摩藩有难,幕府未必会援。”
“遑论幕府现在是内部不稳,便更无暇分心他顾。”
“明国一旦动兵,萨摩藩必将陷入两难之地,甚至可以说是无解的境地。”
山田有容与桦山久守是萨摩藩的家臣,萨摩藩在,他们二人就有饭吃。萨摩藩不在,他们二人就会失业。
若是萨摩藩纳土归明,他们二人也就归了明,明军必然不会亏待他们。
若是萨摩藩执迷不悟,惹恼了明军,莫说是失业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于公于私,他们二人都不愿意看到萨摩藩与明军产生冲突。
岛津光久再度陷入沉默。
思索良久,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你们二人的意思,是一致的。”
“明军兵发日本是确凿无疑,大势不可挡,我们也挡不住。”
“主动纳土与被迫献土,自然是云泥之别。”
“萨摩藩本就为幕府眼中之钉、肉中之刺,随着与明国多有生意往来,萨摩藩就更加为幕府所不容。”
“摆在我面前的,好像也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罢了,那我就学一学何真,纳土归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