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马士英府邸。
厅中摆下一桌丰盛的酒宴,马士英与其妹夫越其杰端坐在旁,马锡则负责端茶倒酒。
“自兴,你在河南政绩斐然,这次荣升刑部右侍郎,可喜可贺。咱们一家人,也总算是能在一块过个团圆年了。”
越其杰说:“我听说,愚弟这次升任刑部右侍郎,很多人是颇有微词。”
“大哥,愚弟初于中枢任职,一切还要仰赖大哥指点。”
“不用管他们。”提起这个,马士英心中就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这帮人,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我大明朝是有回避的规制,但你我非是同宗之人,不用怕他们。”
“申时行在内阁的时候,就与礼部尚书徐学谟结为了儿女亲家。你我也是姻亲,走到哪去也有理可讲。”
“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越其杰问:“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您与东林党之间的仇怨,还没有化解?”
马士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将种种遭遇都吞进了肚里。
越其杰紧着陪了一杯,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锡则是有眼力的斟酒。
“不仅没有化解,反而还变本加厉。不用管他们,这都是多少年的恩怨了,解不了啦。”
“不过,自兴,刚刚你说的没错,在中枢任职与地方不同。”
“在地方,你是河南巡抚,军政大权一把抓,封疆大吏。但在中枢,别看你是正三品的刑部右侍郎,备不住一个七品御史就能把你弹劾倒。”
“我先给你说一说各个衙门的堂官。”
越其杰竖起耳朵,像这种东西,不是自己人,没人会教。
“首辅史可法,虽然才干上略逊一筹,但人品上没得说。与他处事时,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次辅王铎,这个人在东林党中还是有分量的,也有手腕,同他打交道你可是要小心。”
“王应熊为人强横,行事雷厉,内阁有什么事都是他出头。他与东林党有仇,与我有交情。同他打交道时,千万不能顶,能顺着他来就顺着他来。”
“近来王阁老害了病,在家静养,年前看什么时候抽个空,我带你去登门探望,也算是结一份善缘。”
能同阁臣攀交情,越其杰求之不得,“那就请大哥费心了。”
马士英:“都自己家人,何必客套。”
“接着说。这个徐石麒,可以说他是东林党,也可以说和东林党亲近,人呢还是比较正的,同他打交道,公事公办即可。”
“诚意伯刘孔炤,这个人在内阁就是个添头。”
“吏部、礼部、兵部、工部,这几位尚书于我也就是在公事上有些许分歧,总得来说没什么大事。刑部尚书张捷。”
这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越其杰的耳朵竖的更直了。
“张捷这个人有心机,会揣测上意。他与东林党有仇,但与我不过是点头之交,你在他手底下,还是小心点为好。”
正在聆听的越其杰,见马士英的话戛然而止,不禁问道:
“大哥,不是还有一个户部尚书钱谦益?”
提起钱谦益,马士英满不在乎的说:“钱谦益这家伙忒无能,对咱们构不成威胁。”
“大哥,我进应天城的时候,路过了钱谦益家,门匾上挂着大红布绸,这是怎么回事?”
马锡闻言,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见马士英满眼怒气,马锡识趣的低下了头。
“钱谦益的儿子钱孙爱参加应天乡试,中了举人。”
“那个废物的钱孙爱高中举人,钱谦益喜出望外,又是放鞭炮,又是摆流水席,可是热闹了有一段日子。”
“这个钱谦益还大言不惭的说,让钱孙爱参加明年的春闱,要高中进士。”
“你再看看你!”马士英恨铁不成钢的瞪向马锡。
“你整天和钱孙爱在一块,他今年参加乡试,你也参加乡试,怎么他中了举人,你没中?”
“你还跟我说,要通过钱孙爱帮我绊倒钱谦益,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就你那样的还要斗倒户部尚书!”
马锡解释:“爹,钱孙爱和他爹钱谦益不一样。”
“我和钱孙爱待久了,发现他这人挺好的,这朋友可交。”
马士英:“我和钱谦益的恩怨不碍你们这些小辈的事,你和钱孙爱论朋友,我要说不同意,那是我不通人情。”
“但你知道钱谦益那家伙是怎么在我面前得瑟的吗?”
“就他那副丑恶的嘴脸,我恨不得贿赂圣上,凌迟了他!”
“我在庙堂上,从来都是压着他钱谦益打。现在倒好,钱谦益竟然敢跟我抬头说话。”
“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我竟然在钱谦益手里吃了亏。丢人呐!”
越其杰劝道:“不至于,不至于。”
“孩子嘛,还年轻,一回考不中,还有下回,慢慢来。”
马锡被说的有点不耐烦,“爹,读书不成,大不了我从军。”
“现在辽东不是收复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去辽东,一定混出个人样来给您看看!”
马士英喝斥:“去什么辽东!你以为辽东是什么好地方?”
“你从小在贵阳长大,单是辽东的冬天就够你受的。”
越其杰见状,对着马锡说:“茶凉了,去打点热水来。”
马锡知道越其杰是在维护自己,“哎。”
越其杰看向马士英,“大哥,大过年的跟孩子置的什么气。”
“举人那也是人中龙凤,不是说考就能考上的,慢慢来呗。”
马士英:“他就不是那块料,在读书上,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
“孩子还年轻,不着急。伯和不是已经步入仕途,官拜福宁州知州,多争气呀。不能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家摊上。”
马士英疼了一口气,“伯和官拜福宁知州,现在来看,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大哥是担心开海一事会波及到伯和?”
马士英:“福建的海上走私猖獗,从郑芝龙就能看出来。”
“福宁州临海,伯和又是我的儿子。圣上有意开海,朝堂上早就人尽皆知,替圣上办事,到哪都不惧。”
“开海之事牵扯太深,我在朝堂树敌太多,我怕因为我,而连累孩子。”
越其杰宽慰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担心有什么?”
“难不成还能在这种关头将伯和调离,这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初至中枢,但也能看出来,朝廷有意倭寇。”
“伯和自幼便喜欢谈论兵事,若想让孩子从中脱身,倒不如把他安排在日本。”
“反正日本也不是什么好地,自福建派官,也算是合适。”
马士英想了想,“合适倒是合适,就怕没那么容易如愿。”
“整顿盐政的时候,两淮盐运使杨振熈是徐石麒的门生,他想将杨振熈调走都没能如愿。”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到时候再说吧。”
“说起这个徐石麒,我觉得他近来有致仕的想法。杨振熈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可因为徐石麒,杨振熈在两淮盐运使的位置上待了六年才被调任。”
“徐石麒临走之前,肯定会将杨振熈向前推一步,那我们也可以趁机将龙友向前推一步。”
越其杰:“龙友由两浙盐运使升任广东布政使司参政,如今还不到升迁的时候?”
马士英:“那是别人,咱们呐,是朝里有人好做官。”
“杨振熈与龙友皆是因盐政而近乎同时升迁,徐石麒若是真的推杨振熈,我们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便宜。”
“就算是沾不到便宜,试一试总是没坏处。”
越其杰点点头,“都是自家人,能帮一把自然是要帮一把,那就一切听大哥的安排。”
“如今辽东新复,还有朝鲜,仅是官位就多出来不少,朝堂上盯着的眼睛……”
这时,马府的管家走来,“老爷,宫里来人了,圣上召您去武英殿议事。”
“说什么事了没有?”
那管家:“宫里来的上差,他们不说,小人也不敢问。”
“知道了,备好马车,我这就去。”
“是。”
马士英起身,“临近年关,本来今日我休沐,既然圣上在这个时候有召,要么是辽东、草原有事,要么是日本有事。”
“圣上议事,与会的人少,或是图方便就在乾清宫,与会的人多就在武英殿。”
“武英殿议事,那人少不了。自兴,你如今是刑部侍郎,想必也在与会之列。”
“我当凤阳总督的时候,挂的是兵部右侍郎的官衔,官袍都还留着。咱们俩的体型差不多,你就穿我的官袍吧,省得再回家换麻烦。”
…………
武英殿。
内阁、部院、京卿、科道,俱在。
龙椅上的朱慈烺扫量殿内群臣。
“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自琉球差人来报,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欲纳土归附我大明。”
殿内顿时引起一阵嘈杂。
敌国的人主动纳土归附,这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极其光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