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问后,朱慈烺就这么盯着群臣,就想看一看他们的反应。
已经升迁为户部左侍郎的杨鸿出列,“启禀陛下,隆庆开关,千金万金溢于月港。至万历时,时人便戏称月港为‘天子南库’。”
“由此四字,可见开海之利。”
“因隆庆开关之故,白银源源不断涌入我大明,以至市面之上,银贱而铜贵。”
“张居正一条鞭法之中,税役折银,亦是因此。”
“开海之利,庙堂江湖,有目共睹。只是近些年来,因朝堂多事,内忧外困,船政荒废,弊病横出,已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倘使整顿船政,复行开海,其中之利,定可解国帑乏累。”
何楷升任北京户部尚书后,杨鸿顺位升迁南京户部左侍郎。
杨鸿是湖广人,湖广有江、有河、有湖,但没有海。
于地理而言,开海之事,于他无碍。
于人情而言,他同那帮人素有龃龉。莫说是帮忙,不落井下石就已经仁至义尽。
开海本身,于杨鸿并无太多利益纠葛。但杨鸿身为户部左侍郎,若开海可成,户部定是有功。这便与他有了利益纠葛。
有利可图,且能打击对手,杨鸿乐得如此。
杨鸿的支持,在朱慈烺的意料之中。有了这么一个开门红,他没有再等人主动发言,而是开始直接点名。
“王阁老,你怎么看?”
内阁中,本有两位王阁老。
一位是王铎王阁老,一位是王应熊王阁老。
王应熊王阁老已于年前故去,皇帝问的,就只能是王铎王阁老。
“回禀陛下,我大明素有海禁之策。隆庆开关之时,朝堂便有争论。一曰固守海禁之策,以绥靖海疆。一曰搁置海禁之策,以惠利于民。”
“二者皆有道理,但究其根本,开海之争,所忧虑者不过安全二字。”
“若朝廷能绥靖海疆,安护百姓,开海自然可行。”
朱慈烺听着王铎的话,觉着对方这是在打马虎眼。
他没有再给王铎糊弄的机会,直接问出根本。
“有碍海疆者,不过倭寇、海寇而已。”
“王阁老以为,我大明官兵,可敌得过倭寇、海寇?”
这是一个好问题,这个问题好就好在,有且只有一个答案。
王铎明白,自己只能回答那一个标准的固定答案。
“倭寇、海寇,不过土鸡瓦犬。我大明天威临之,六师移之,弹指即灭。此二寇,不足为虑。”
朱慈烺追问:“那这么说,王阁老是赞同开海之事?”
“回禀陛下,若能绥靖海疆,开海之事,自然可行。”
王铎同那些人牵扯太深,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能是含糊的回答。
朱慈烺没有再继续追问王铎,而是问向史可法。
“元辅以为如何?”
“回禀陛下,袭扰我大明海疆者,尤以倭寇为甚。时下倭寇国内动荡,萨摩藩又主动纳土归附,臣愚见,这是解决倭患的绝佳时机。”
“若是能肃清倭患,便可使海疆畅通,开海之事,自是无虞。”
朱慈烺点点头,“元辅说的很对,倭寇国内生乱,这是解决倭患的绝佳时机。”
“兵部那边已经在谋划征倭战事,大军即日便可出征。以我大明军威,朕相信定能凯旋。”
“既然今日提到了开海,不妨,我们就先将开海之事议定。待到太平归来日,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史可法行礼,“陛下英明。”
“钱尚书。”朱慈烺又问回钱谦益。
“臣在。”
“你既提了开海之事,心中当已有了章程,那就说说吧。”
“臣遵旨。”钱谦益行礼。
“嘉靖九年,福建巡抚胡琏上奏,请以巡海道移镇漳州,置安边馆于海沧,岁委各府通判一员,以管下海通番事宜。由此,月港东北处的海沧建立安边馆,以通判驻守管理。”
“嘉靖三十年,海寇复猖,朝廷废月港安边馆,立靖海馆,增设通判理事。”
“嘉靖四十二年,时任福建巡抚谭纶下令,将月港靖海馆更名为海防馆。嘉靖四十四年,时任福建巡抚涂泽民与漳州知府唐九德相继上奏,于月港增设一县管理。直至隆庆元年,穆宗继位,准允其请。”
“自龙溪、漳浦和同安三县划出九龙江口及沿海地域,增设一县,名曰海澄县,县城就设在月港,并开设月港洋市。”
“隆庆六年,为了监督、收税事宜,将月港海防馆移至港口,更名为督饷馆,馆址正在昔日的靖海馆。”
“万历时,为防止官员久任而生弊事,改由福建各府之佐贰官,轮赴督饷馆,掌馆事。”
“后又因漳州府上奏,外府官员不晓漳州情事,行事不便,食宿不便,请求于本府佐官中,每年选派一人,轮掌督饷事宜。自此之后,督饷馆事宜便由漳州府衙佐贰官轮管。”
钱谦益简单介绍漳州府月港情况后,这才开始诉说自己的计划。
“月港海事,几经变更,所为者,不过‘财’、‘民’、‘公’,三字而已。”
“财者,开海之利也。民者,靖海安民也。公者,除弊治廉也。”
“臣愚见,月港海事,久经心血,可谓瓜熟蒂落。”
“此番开海,当寻昔日月港旧例,肃督饷情事,重开海市。”
朱慈烺听明白了,“钱谦益的意思是,月港本就为隆庆开关之所,万事俱备,只需整顿船政海务,便可运转,亦无需增费心力。”
“所以,钱尚书是想将开海之地,依旧设在福建漳州府海澄县的月港?”
钱谦益:“陛下英明。”
朱慈烺望着钱谦益,这位户部尚书,有进步,但进步的有限。
“从安边馆到靖海馆,到海防馆,再到督饷馆。几经更易,多次嬗变,早已例有所成,着实当得起瓜熟蒂落四字。”
“可我大明朝上上下下,饥寒待毙,一个瓜,实在难以裹腹。”
“既然开海,那就不要再扭扭捏捏,小家子气。复设市舶司,以掌船政海务。”
钱谦益意识到是自己格局小了,急忙找补。
“陛下,隆庆开关,虽于福建漳州而行。然,市舶司之设,非一地之例,乃多地所有。”
“既复设市舶司,是否将各地市舶司,尽皆复设,以便海务。”
你朱皇帝要复设市舶司,那好,我钱谦益顺坡下驴。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见钱谦益难得开窍,朱慈烺露出笑容,“钱尚书的这个提议,好啊。”
“我大明海疆,何止福建一省。福建海务,何止漳州一府。福建开放海禁,福建的船能出海,那广东的船为何不能出海?浙江的船为何不能出海?”
“为国计,为民生,当广设市舶司,以利沿海百姓。”
户部左侍郎杨鸿,脑子比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转得快得多。
钱谦益提出广设市舶司,杨鸿立刻就想到了补充内容。
“市舶司旧例,多为一省而设。一省沿海,非一府一州。市舶司无论设在省内何府,都难以及时顾应其他各州府。”
“不如于一省之内,再择他地,设督饷馆,管理海事,并隶属于市舶司,以为方便。”
朱慈烺:“杨侍郎的这个提议,也很好嘛。”
“以市舶司统管一省海事,于省内他地设督饷馆,协理海事。如此一来,不必都跑到一处,百姓方便。”
“既然是给予百姓方便,那朝廷就必须要做。”
大学士马士英见钱谦益都开窍了,那自己也不能落后。
“陛下,沿海之地,有良港,亦有浅港。且我大明富有四海,沿海地域广阔,设督饷馆协理海事,自然是好。却也不宜众设馆务,以免冗官繁巨,适得其反,当以缓稳为要。”
马士英的意思很明确,开海是必须的,但不能一下把沿海地域全放开。
不然,地方太多,事情太多,人太多,一下子全放开,容易出乱子。
应该慢慢来,有个过程,徐缓推进。
朱慈烺点点头,“马阁老,谋国之言。”
“督饷馆,还是还以旧名,海防馆。”
“于南直苏州设市舶司,统管南直海事。”
“于福建设福州市舶司统管闽省海事,于泉州、漳州两地设海防馆,协理海事。”
“于广东设广州市舶司,于潮州、雷州两地设海防馆。”
“于浙江设杭州市舶司,于宁波设海防馆。”
说完了南方沿海,朱慈烺略做停顿,“于天津设市舶司,统管北直海事。”
天津市舶司,群臣属实是没有想到皇帝会在天津设舶司。
有大臣忍不住问道:“陛下,天津市舶司之设,是否略显骤然?”
“南方物产丰富,北方亦是如此。山西潞绸,闻名于世。若是山西的潞绸出海售卖,最近的市舶司也要跑到苏州。”
“朝廷开海,为的是惠利民生,南北莫不如是。”
南北分裂的帽子,谁敢戴。刚刚问话的那官员说了一句“陛下英明”,便悻悻地退下了。
吏部尚书陈子壮出列,“陛下,既设市舶司、海防馆,不知其职官当如何?”
朱慈烺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其旧有职官如何?”
陈子壮回道:“市舶司置提举一人,从五品;副提举二人,从六品;属下吏目一人,从九品。”
“提举或是特派,或是由按察使和盐课提举司提举兼任。”
“不对吧。”朱慈烺听出里面缺少内容,“市舶司旧例不是由宦官提督,总理事宜?”
“陛下,太祖之设市舶司,并无宦官提督之例。后虽有宦官提督市舶司之事,但并非太祖旧例。”
“况陛下欲整顿海务,当尽行规制。若拾非制之举,岂不有违陛下圣皇之名。”
朱慈烺:“陈尚书这是给朕戴了一顶高帽啊。”
“陛下剿流贼,肃奴患,澄远疆界,朝野有目共睹。臣非是言语奉承,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朱慈烺笑道:“好一个实话实说。”
“陈尚书,你既这般,那朕就这般信了。”
“这样吧,复设苏州、杭州织造局,以苏杭二州织造局太监,摄苏杭二州市舶司事。”
苏州、杭州两地本有织造局,但崇祯皇帝素行节俭,对于那种华丽服饰并不感冒,甚至衣服打了补丁还在穿,苏杭二州的织造局,自然就被裁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