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寒酸,连墓碑都是随便找块木牌立的。像是建奴败退之前过世,仓皇之下立的墓。也像是怕被我军发现报复,而刻意立在了山沟里。”
张镜心:“祖大寿也算是尽力了。”
“我军收复辽东时,他的几个儿子都死在了乱军之中。他本人既然已经离世,那就这样吧。”
“下官明白。”
“陈兵宪,你这个兵备副使还兼管着苑马寺的差事。辽东眼下有大片大片的空地,适宜养马,你可得把担子挑起来。”
陈荩道:“下官已经命令屯田军士,种下了料豆,用于饲马。”
“只是,马种和马驹的缺额,太大。”
“这个你不用担心。”张镜心从桌上拿起一份公文。
“驻守在科尔沁的铁岭伯派人送来了消息,他已经派人将科尔沁进献的马匹押运回来,很快就能送到辽东。”
“归降建奴的喀尔喀部,被建奴安置在义州一带放牧,去年大战时,喀尔喀部被建奴征召参战,但又畏惧我军兵锋,仗一打起来,就逃了。”
“这个月初七,喀尔喀部派人向我军请降,他们也会进献马匹。”
“喀喇沁等部已经被我军收拾过了,其他的部落也会听到风声。相信他们一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陈荩:“那下官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下官告退。”
杜文焕感慨道:“去年那场大战过后,最后一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
“草原上的蒙古人,再也撑不住了。归降我大明,不过时间问题。”
“我七十多了,从小就跟在家中长辈身边,对付北虏。这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
“自先秦时的匈奴始,一代代人前赴后继,总算是能在草原上看到成果了。”
“不容易啊。”张镜心也不由得发出感慨。
“就是这经营草原,也需要钱呐。可我大明朝最缺的就是钱。”
“这手里没把米,连鸡都唬不住,何况是人。”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盼着日本的战事赶紧结束。”
…………
乾清宫。
内阁同户部正在向皇帝汇报。
户部尚书钱谦益进奏:“天气已经暖和,去年议定的自淮安、扬州、苏州、常州四地移民之事,在户部的主持下,已经陆续开始。”
“已经陆续开始?”朱慈烺放下手中的奏疏,抬头看向钱谦益。
“朕怎么听说,移民之事,出现了些许波折?”
“回禀陛下,四府原本的流民以及无产之人,前几年已经陆续迁移到了北方。”
“余下的,日子都还能过得下去。既然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便不愿意背井离乡。因此,确实是遇到了些许为难之处。”
担心皇帝怪罪,钱谦益急忙补充道:“户部已经派了人手下去催促,相信很快就能推进。”
朱慈烺:“背井离乡,确实是有些不尽人意。”
“可朝廷坐拥四海,大明治下,不止有淮、扬、苏、常四府,还有辽东。”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卿为计臣,掌司农事,理当体谅朝廷的难处。”
钱谦益表态般地说:“是,臣回去之后,就向四府下札付,并再派专员至四府催促,绝不能误了朝廷大事。”
这时,殿外有一太监走进,行礼道:“陛下,枢密院张枢密使求见。”
“让张枢密使进来。”
“是。”
很快,张伯鲸进入殿内。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
“正巧,朕同钱尚书在议移民之事,张枢密使可有何见解?”
张伯鲸明白皇帝的意思,“启禀陛下,此次移民,苏州府当移十万人。”
“当初议事时,是以一户三口人计算,要移四十万人。实际上,一户之口数,往往在三人以上。十万人,最多也就是三万户人家。”
“钱尚书是苏州府常熟县人,在苏州当地乃至整个江南,都极具声望。”
“钱尚书振臂一呼,身后当时就是会聚万千士子。以钱尚书之威望,移民之事当顺利推行,怎会出现这般颓势?”
“臣想来,当是户部事务繁巨,钱尚书案牍劳形,还没有顾得上。”
钱谦益愤愤地瞪向张伯鲸,“张枢密使的意思,我没有尽力?”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猜测,钱尚书暂时没有顾得上。”
“同僚一场,我是了解钱尚书的为人的。以钱尚书的性子,面对圣上交办的事,自然是尽心尽力。”
“只是,这外面有些传言,对钱尚书略显不利。”
朱慈烺问:“什么传言?”
大学士马士英说道:“启禀陛下,臣倒是听说了些许传言。”
“说是,户部的钱尚书是苏州府人,此次朝廷要从苏州府移民十万人,钱尚书的家人都没有到辽东去,他们凭什么去。”
朱慈烺瞟了一眼钱谦益,“是嘛?竟有这回事?”
钱谦益心虚地低下头,不敢面对皇帝的目光。
在旁侍奉的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适时地说道:“奴婢也曾听到过类似的传言。”
马士英又说道:“《史记·淮南衡山列传》有言曰: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
“《史记·黥布传》又有言曰: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
“钱尚书为计臣,掌民政,自己都不身先士卒,其他人又如何会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其他人又如何会服。”
“钱尚书古稀之年,不宜颠簸,朝堂政务也离不开钱尚书。但是,钱尚书之子钱孙爱正值盛年,其他的家人也不见老。”
“若是钱尚书能身先士卒,主动将家人迁往辽东。不止可堵悠悠众口,在钱尚书的垂范感召之下,相信移民之事,定能事半而功倍。”
我去!钱谦益顿感不妙。
不能真让我把家人全迁到辽东吧?
我在苏州有那么大的家业,不能这样吧?
朱慈烺看着钱谦益脸上那丰富的表情,说道:“好了,好了。”
“这只是传言而已,说明不了什么。朕相信钱尚书,定能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钱尚书,你能处理好这件事吗?”
钱谦益哪能说不行,“回禀陛下,臣定不辜负陛下信任。”
“朕是相信钱尚书的。”朱慈烺接着问向张伯鲸。
“张枢密使,你来是有什么事?”
“回禀陛下,臣此来,是有两件事需请陛下圣裁。”
“哪两件事?”
“回禀陛下,这第一件事,是生意之事。”
“生意之事?”朱慈烺隐隐猜到了什么,“说下去。”
“陛下,太府寺掌均输平准事宜。枢密院掌军需,衣物等事,常常需向民间采购。”
“臣想着,既然太府寺掌均输平准事宜,枢密院是否也可以效仿而行。”
“倘使枢密院有自己的布行,今后再制作衣物,便无需假民间之手,枢密院自身即可完事。其间减少繁琐不说,也可避免民间因不同商人所呈之参差。”
朱慈烺不置可否,“这个想法是好的。”
“然,枢密院既掌军需,全军上下,百万之巨。就算一人一天只吃一碗饭,堆起来的粮,也足以投鞭断流。”
“如此繁巨,人力有限,枢密院,会不会太过劳累了一些?”
这就是不同意呗,张伯鲸不再纠缠。
“陛下说的是,是臣思虑不周。”
朱慈烺:“若是枢密院需向民间采购,尽可向太府寺下订单。”
“太府寺也是朝廷的衙门,公对公,互相之间有什么事也便利。”
“若是太府寺不能按时交付,朕就治太府寺的罪。”
“陛下,既然太府寺是朝廷的衙门,枢密院采购军需也是为了朝廷。那枢密院向太府寺下订单,是不是就不用支付钱款?”
张伯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朱慈烺都无语了,怎么老想着占便宜。
“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账目必须清晰。”
张伯鲸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臣明白。”
“接着说你的第二件事吧。”
“陛下,枢密院新设军医司,臣想效仿惠民药局之例,令军医开诊坐堂,惠及百姓。”
“枢密院是想做药材生意?”
“圣明不过陛下。”张伯鲸没有否认。
“军队作战,难免受伤,需广用药物。枢密院开设药局,令军医坐诊惠及百姓的同时,也可收购些药材,用以军用。”
“臣还想开设学堂,令军医教导百姓医术。”
“学医的百姓,可聘用至军中,选为军医。就算百姓不愿为军医,学些医术回去,总归是便利民间。”
朱慈烺想了想,“军队是断不了药的。”
“作战受伤,需要用药。平时训练,磕磕碰碰也是常有之事,也需要用药。”
“枢密院开设药局,存些药材,可行。但不能以势压人,行强迫之事。”
“开设学堂,教导医术,这是好事。准。”
“你写个详细的奏疏呈上来,让内阁同司礼监帮着看看,此事务必做得周全。”
“臣遵旨。”
“枢密院的钱款都是有定数的,这又是开药局,又是开学堂,枢密院的钱够用吗?”
你都这么问了,那怎么可能够。张伯鲸行礼,“回禀陛下,怕是不够。”
“不够,那就找钱尚书想办法。”
钱谦益一愣,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陛下,户部的钱款也是有定数的,臣也没办法。”
朱慈烺:“没有办法,那就想办法。”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你还没有想就说没办法,做事怎能如此敷衍。”
钱谦益听着有些不对,敷衍,皇帝该不会是因为移民之事,在点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