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在外宴请友人的林华昌返回家中。
“少爷。”府中的管家向他行礼。
四下已静,晚风一吹,林华昌的酒醒了一半。
“这么晚了,你在这特意等着我?可是我爹找我?”
“正是,老爷在堂中等您。”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对了。”林华昌又叫住管家,“让人给我熬碗醒酒汤。”
“是。”
林华昌打起精神走向正堂,见堂中燃着灯,他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
闭目养神的林欲楫听到外面的脚步,“回来了?”
“爹。”林华昌变得恭敬。
“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好事?”
“儿子并未做什么事。”
林欲楫猛地拄了一下拐杖,“我是老了,不是死了!”
“卫按台已经找过我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问你我的事,不就是想看看这件事的背后,是我这个老子,还是你这个儿子。”
“能当官的,就没傻子。你编的那套说辞,骗不了人。”
林华昌不以为意,“那个姓卫的收了我的礼,已经上了我的船。”
“同舟共济,他下不了船。”
林欲楫反问:“巡按御史,前途无量,就你那点礼能买得动巡按御史?”
“若不是他本身就与开海有所牵扯,你的礼,想送都找不到门。”
林华昌有些不耐听,“这个我知道。”
知子莫若父,林欲楫知道自己的儿子听不进去。
他指向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咱们家也算是名门,你的祖父是武进士出身,官至广西守备。你的伯父是进士,官至工部尚书。”
“我也是进士,蒙先帝信任,擢我为礼部尚书。”
“我老了,家里的大小事务,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全都交给了你。”
“我想的是,你长大了,能独当一面。将来读书考取功名,这些年积攒下的人脉,你能用上。”
“就算你中不了进士,凭借祖荫,也足以富贵一生。”
“可我没想到,你做的是杀头的事。”
林华昌依旧不以为意,“爹,开海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
“沿海的士绅豪门,无不认为朝廷的这项国策,有待商榷。”
“那个姓卫的为什么收我礼?不就是因为他也在其中有利益牵扯吗。”
“内阁中的王铎王阁老、陈子壮陈阁老,他们都牵扯其中。朝中还有数不清的大臣,都躲不过这件事。”
“浙江、广东的士绅,已经和咱们福建的士绅通过气了,大家会一致抵制,为的就是匡辅朝政。”
林欲楫问:“你凭什么就笃定其他两省的士绅会和你联手行事?”
“开海这件事要是这么好挡,隆庆年间就不会有开海这回事了。”
林华昌:“隆庆朝,有李春芳,有高拱。”
“隆武朝,哪来的高拱?”
“穆宗与高拱情同父子,穆宗会拉着高拱的手说,先生,衙门欺负我。”
“可隆武朝,哪来的这号人?”
“要说帝师,王铎是帝师,可他跟皇帝压根就不是一条心。”
林欲楫就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听,“你觉得,你比徐石麒如何?”
“徐石麒是阁臣,儿子哪里能比。”
“你知道就好。徐石麒就是为了躲开海这件事,才上的辞呈。”
“那是徐石麒他怕事。我们三省的士绅联手,三省士绅门下那么多门生故旧,应该怕的是朝廷才对。”
林欲楫劝道:“小财养命,大财要命,横财夺命。”
“朝廷定下的船税不过才两成,天津市舶司的船税才一成半,其目的为的就是安抚沿海。”
“左右不过是两成的船税,少挣点钱,算不了什么。”
林华昌:“爹呀,那可是两成的船税。”
“少挣点钱,您说的轻巧,可有多少人舍不得那两成的船税。”
“一艘船上的货,就按一百两银子算,两成的船税就是二十两。这个世上,有多少人一个月尚且挣不到一两银子。”
“要儿子说,两成的船税,很多。儿子是舍不得的。”
林欲楫:“家中的积蓄,足够你富贵一生了。”
“爹,咱们家是有点积蓄,可有谁会嫌弃钱多?那些当官的,不也是为了钱?”
“世宗心向海事,派朱纨严行海禁,可最后的结果是朱纨被诬陷自尽。”
“世宗何等权术,海事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今上不过趁势即位,又能如何?”
“三省士绅联手抵制,当是可挡。”
“糊涂!”林欲楫喝斥。
“夺门之变的时候,范广可是带兵去阻止了,但他没有拦住。”
“英宗复位后,范广的下场是惨不忍睹。”
“范广觉得自己能阻拦夺门,但他没拦住。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朝廷开海,但你就能拦得住?”
“你要是拦不住,论罪的时候,也难逃一个死字!”
林华昌还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夺门之变,参与的有文官、有武官、有宦官。上皇复位,天下莫不欢腾,那是景泰不得人心。”
“朱祁钰是篡位,景泰朝的大臣为了掩盖朱祁钰篡位的事实,硬是编造出了本不存在的监国一事。”
“后来的文官不是照样沿用这虚假的郕王监国之说,有的大臣明知道其中的缘故也是避而不谈。”
“赵构也没儿子,为何不见有人反他?”
“不得人心的是景泰,这才有了后来的天顺。可这次,是隆武不得人心。”
“爹,咱们家是书香门第,朝廷里的这些事我都知道。朝堂上尽是利益熏心、蝇营狗苟,哪有什么好人。”
“笔杆子握在文官手里,是好是坏,是黑是白,由笔杆子说了算。”
“沿海的豪强能逼死一个朱纨,就能再逼死一个朱纨。”
“咳咳。”林欲楫被气得不轻,不停的咳嗽。
“沿海的豪强能逼死一个朱纨,朝廷就能再派来一个朱纨。”
“逼死两个朱纨,朝廷就能再派来两个朱纨。”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多数省份是不沿海的!”
林华昌是真觉得自己的父亲老了。
“可北地历经天灾狼烟,北地的文人士绅多有死伤。在朝为官者,还是南人居多。”
“爹,您老了,就好好的歇着,安享晚年。”
“事情由儿子来做,就算是出了事,也是儿子来担。”
林欲楫质问道:“你担的起吗!”
“还让我安享晚年,有你在,我怎么安享晚年!”
林华昌也急了,“正是有我,您才能安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