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宾看向陆清原,“中丞,您看?”
陆清原是浙江人,近来他没少收到家乡的来信,也受到了诸多压力。
“那就谢臬台,你来审吧。”
谢三宾有点不太相信,“我来审吗?”
“对,就你来审吧。”
谢三宾看了一圈,这里就属自己身份最低。
官大一级压死人。
谢三宾无奈,“那下官就斗胆越权了。”
冒起宗指向上位,“谢臬台,请上坐。”
谢三宾也不客气,我都揽下这么大的事了,我还不能坐到上位。
“带人犯林华昌。”
“是。”有官兵将林华昌押上。
啪!谢三宾一拍惊堂木。
“堂下,因何不跪?”
“回禀臬台老爷,学生有功名在身。”
“是何功名?”
“秀才。”
谢三宾将手从惊堂木上收回,“既有秀才功名,那便不用跪了。”
“本官问你,为何要勾结海寇加害吕御史?”
“学生不知吕御史是何许人也。”
“不知吕御史是何许人也,那你就是承认勾结海寇了。”
谢三宾对着一旁记录的书办吩咐:“记录在案。”
林华昌懵的一下,“臬台老爷,学生何时承认勾结海寇了?”
“何时承认勾结海寇了?你这么问,那就说明,你确实勾结海寇了,只是不想承认。”
谢三宾又对一旁记录的书办吩咐:“记录在案。”
“学生从未勾结海寇。”
“刚刚还承认,这就不承认了。当堂反供,你罪加一等。”
林华昌都无语了。
这么玩,那你还不如直接判我死刑,装模作样的走这个过场干嘛呢。
“学生也曾读过《大明律》和《大明会典》,知朝廷对于问刑一事,素来是慎之又慎,唯恐造成冤假。”
“臬台老爷如此武断,仅凭猜测就妄加定罪,恐有失朝廷公正之意。”
“咳咳。”那巡按御史不由得咳嗽起来。
“确实是显系推测了些,尽凭这些就定案,难免有人背后议论。”
“外面还有那么多百姓在看着,如此断案,只怕是让百姓看笑话。”
“只怕是让百姓看笑话。”谢三宾想了想,“那我派人将百姓赶走。”
那巡按御史一听,好家伙,你还怪有办法嘞。
大理寺少卿冒起宗也忍不住说道:“朝廷问案,哪有避讳百姓的道理。”
“问案,就该让百姓监督。”
“谢臬台,继续审案吧。”
谢三宾也没想真靠这几句推测就定案,他只是想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开海这件事,我谢三宾一开始虽然也怕得罪人,但我也绝对没有违抗朝廷。
“堂下,六月十五那一天,你在做什么?”
“在酒楼与朋友吃酒。”
“哪个酒楼?吃了多长时间?”
“刘家酒楼。从中午吃到深夜,连吃两顿。”
“谁能作证?”
“酒楼里的人都能作证。”
“说出名字。”
林华昌刚要开口,杨山松打断道:“这件事,我已派人查过,确有此事,不用再传唤人证了。”
“上差已经派人查证过来,那自然就没有必要再传唤人证。”
林华昌惊讶于锦衣卫的动作。
锦衣卫才来到泉州多长时间,竟然这么快就怀疑到了自己的头上。
被锦衣卫怀疑,可不是件好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何况这个贼还是锦衣卫。
谢三宾接着问:“吕御史遇害后,官府当即组织人手,清剿海寇,并搜捕藏在省内的海寇细作。”
“根据海寇的交代,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他们上岸,杀害吕御史。”
“而花大价钱请海寇来的那个人,就是你。”
“堂下,作何解释?”
林华昌笃定的说:“污蔑,纯属是污蔑。”
“这不过是海寇随意攀咬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沿海的豪强与海寇有所勾结,并不奇怪。就像是内地的地主,有的也与土匪有所勾结。
以林华昌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亲自与海寇对接,中间另有旁人代为跑腿传话。
中间环节上的人,林华昌早已隐藏干净。他断定,官府拿不出真凭实据。
“臬台老爷,学生自幼读书明理,岂会与海寇有染。”
“老爷若是不信,可将那海寇叫上堂来,学生愿意与其对峙。”
杨山松这时突然接言:“堂下如此言之凿凿,倒也令人生信。”
“开海一事,朝廷早有运筹。自隆武元年开始,锦衣卫便在沿海勘察此事。”
“林公子既然这么说,我们当然是愿意相信林公子的。那此事,不妨就再详细调查后,再行审问。”
当听到锦衣卫自隆武元年就开始在暗中调查开海之事了,不管是真是假,谢三宾都感到阵阵后怕。
相信吧,现在是隆武九年,隆武元年就开始为开海做准备了,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相信吧,锦衣卫把话都放出来了,谢三宾不敢不信。
相信与否,于谢三宾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锦衣卫敢说这样的话,那就说明皇帝心中是有数的。
皇帝胸有成竹,那自己这当臣子的,就知道该如何做。
林华昌的脑子也是嗡嗡的。
锦衣卫从隆武元年就开始查开海的事了,若是真的,里面的猫腻,锦衣卫全都清楚。
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岂不是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杨山松接着又说:“自隆武元年到现在,锦衣卫已经查了九年了。”
“九年的时间都有了,好饭不怕晚,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林公子既这般说,我相信林老尚书的家学门风。”
“在查开海之事时,锦衣卫倒还遇到另一件事,有大户强行兼并土地。”
“强行兼并百姓土地的大户,并非别人,正是林公子所在的林家。”
“久闻林老尚书安心治学,不理俗事,将家中的一应事宜全都交给了林公子打理。”
“据百姓的诉状,强行兼并土地,正是在林公子当家的时候。”
林华昌的脑子更懵了。
天上一脚,地上一脚,这都哪跟哪啊。
刚才还在说吕世卿遇害的案子,转头又说进因为盯开海这件事盯了九年,这又说兼并土地的事了。
那一棒子打的林华昌晕头撞向,还未恢复,这就又一棒子砸了下来。
不知对方还藏着什么圈套,但面对这种事,林华昌知道自己只能不承认。
“绝无此事。”
“我当然事愿意相信林公子的,可锦衣卫确实接到了百姓的状子,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说着,杨山松自袖中拿出诉状,起身拿到案上。
“谢臬台,现在你是主审,你看看这份状子。”
谢三宾拿起翻看。
这种大户人家强行兼并百姓土地的事,谢三宾早已见怪不怪。
林家,的确是书香门第,老一辈人,是真的清正廉明,乐善好施。
子一辈,父一辈。
老一辈的人能有这份觉悟,但小一辈的人,未必有。
林家的那两位老尚书,都老了,家中的事务早就交给下一辈人去打理。
按察使司衙门虽然是在福州,但福建文风昌盛,大明朝开国之初的南北榜案中的‘南’,并非是南直隶,而是江西、浙江和福建。
谢三宾对于福建的士绅,心中大致是有数的。
这份状子,十有八九是真的。再加上又是锦衣卫拿来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估计又是这个林华昌背着家中的长辈做的好事。
“状子没什么问题,百姓有冤,那朝廷就要为百姓伸冤。”
杨山松问:“谢臬台打算如何为百姓伸冤?”
谢三宾看向林华昌,“有人状告你以低价强行购买土地,你可承认?”
林华昌当然不会承认,“学生刚刚已经说过了,绝无此事。”
“你可愿与苦主当面对质?”
林华昌略显犹豫。
兼并土地这件事,他真的做了。
当然,多数也是指使手下的人去做,自己鲜少露面,毕竟还要在人前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
林华昌一想,也简单,大不了就推给下面的人。
“学生愿意对质。”
堂内的大理寺少卿冒起宗、福建巡抚陆清原,包括那位巡按御史,脸色都变得发沉。
这就不是对不对质的事。
“好。”谢三宾提高了音量。
“我也是相信林公子的,敢于对质,更足以证明林公子是问心无愧。”
“可对质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难以理得清。”
“说话,是各有各的道理。但是,土地是死数,而且就在那,也跑不了,藏不住。”
“有时候,土地这种东西更使人信服。”
林华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怎么又扯到土地上去了,该不会是要……
只听得谢三宾说道:“为了证明林公子的清白,当清丈林家之田亩。”
“将林公子家中的所有土地,按照鱼鳞图册,清清楚楚、仔仔细细的清查一遍,咱们拿数字说话。”
“若清查出的田亩数字与鱼鳞图册上的数目对的上,那林公子自然清白无误,别人也能信服。”
清丈田亩,当初张居正变法时,清丈田亩就是以福建为试验,而后推行至整个大明。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个口子一开,漏的风可就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