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宜抛头露面,便派了府中管家代为迎候,并非是有意怠慢先生,还望先生勿怪。”
“哪里,哪里,夫人您太客气了。”卫胤文刚刚的不悦,顿时消下去几分。
“我看这二楼如此清净,可是夫人将二楼全都包了下来?”
邢氏:“知道先生喜欢清净,便特意命人将二楼都包了下来,以免有人打扰。”
“那就好。”卫胤文直接将门打开。
守在门口那人略显发愣,看向邢氏。
邢氏明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卫胤文这是在避嫌。
“你还是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来打扰。”
那人:“是。”
邢氏礼让道:“先生请坐。”
“好。”
邢氏亲自为卫胤文倒茶,“依照兴济侯的意思,找一个酒楼,边喝边聊。”
“我说,卫先生是读书人,酒楼那地方太俗气,哪里配得上卫先生的身份。要请卫先生,就得找一个静谧的茶楼。”
卫胤文:“兴济侯是武勋,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行事豪迈。”
“咱们又不是生人,当初我在兴济侯军中当监纪的时候,那是一块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真不用这么客气。”
邢氏道:“先生是读书人,兴济侯是大老粗,这什么人,就该待在什么地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卫胤文总觉得不那么自然,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兴济侯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我与兴济侯是同乡,又是一块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夫人有话,就请直言,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邢氏本以为读书人说话,都得含蓄些,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对方已经发问,邢氏也没有再绕圈子。
“今天一早,广东来了消息。户部派去广东的市舶司主事,下榻于潮州府的驿站中,结果驿站失火,人葬身火海。”
卫胤文大致猜到了高杰夫妇找自己的目的。
“这件事,朝堂上都传遍了。”
“为此,圣上是大发雷霆。正是由于频繁出事,圣上这才下旨,令京营各将不许离营,随时准备动兵。”
邢氏:“是啊,兴济侯也正是因此,才爽约于先生。”
卫胤文没有接言,他在等对方说话。
“先生应当知道,广东总兵李本深是兴济侯的外甥。”
“娘亲舅大,李本深从小就跟在兴济侯身边,我们夫妇对其是视若己出。”
卫胤文点点头,“这个我早有耳闻。”
“李本深能官拜广东总兵,背后离不开兴济侯与夫人的扶持。”
“是啊,儿行千里母担忧。那孩子大老远的跑到广东任职,兴济侯与我是日日惦念。”
“唉。”邢氏叹了口气,“可惜,这孩子终究还是孩子,长不大的孩子。”
“有些人看他年轻,故意把他往坏道上引。”
“这孩子没什么经验,就着了别人的道了。”
卫胤文:“李本深都当总兵了,不年轻了,哪里还能再以孩子看待。”
“李总镇在兴济侯与夫人面前是晚辈,您二位可以将其看为孩子。但在别人眼里,李总镇早已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别人把他往坏道上引,他自己就乖乖的跟着别人走?”
“终究还是没有那份定力。”
邢氏看卫胤文是这份态度,担心对方是不想帮忙。
“是是是,谁说不是呢。”
“兴济侯也没少在我耳边抱怨,这孩子就是不争气。”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只有狠心的儿女,哪里有狠心的父母。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孩子,真出了事,又如何忍心不管。”
“兴济侯是一个粗人,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我们两个是真的想不出办法。”
“思来想去,我们知道先生您是一个重情谊的人。就想着厚着脸皮,来请先生您帮着想想办法。”
卫胤文是陕西人,开海触碰不到他的利益。
相反,陕西亟需建设,如是开海成功,朝廷能收上钱来,西北也能跟着沾光。
而且,此事若是做好了,还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邢氏是个精明人,她之所以请卫胤文,也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卫胤文:“当初我第一次到兴济侯军中时,就是李总镇带队迎接的。”
“说起来,我与李总镇也算是有缘。”
“既然是兴济侯与夫人您看得起我,找我帮忙。咱们是熟人,又是同乡,那我就不能不帮。”
“不过,事关重大,想要保住李总镇性命,我倒是有个拙计可以试一试。”
“但想要保住李总镇的官职,就难了。”
没了官职,那人也就废了。
邢氏试探性地问道:“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卫胤文:“李本深为什么能当上这个广东总兵?其中固然有兴济侯举荐之因,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他是陕西人,与海不挨着。”
“如今李本深出了事,按照朝廷的惯例,举荐者要负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李本深出了事,举荐他的兴济侯,也要担责。”
“现在的情况就是,李本深是保不住了,那就只能尽力保住兴济侯不受波及。”
“事到如今,保两个人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保一个人。”
“夫人,你也不想看到兴济侯出事吧?”
一个是外甥,一个是丈夫,邢氏自然分得清内外。
“一切都听先生的。”
…………
书房。
钱谦益大发雷霆。
“这个谢三宾,他是想要做什么!”
在旁的柳如是关切地问道:“老爷,怎么了?”
当着柳如是的面,钱谦益本不想过多的提起谢三宾。
早年间,谢三宾同钱谦益争夺过柳如是。
最后的结果,是钱谦益抱得美人归。
谢三宾同钱谦益的师生关系,就没有那么好了,但也没有那么坏。
直到钱谦益高升户部尚书,谢三宾又开始极力地修复这段师生情谊。
钱谦益也需要一些亲信来支撑自己,故而两人和好如初。
看着谢三宾写给自己的书信,又看了看柳如是,一些往事不禁浮现在钱谦益的脑海中。
奈何碍于自身能力有限,钱谦益需要一些人来商议事情。虽不想提及谢三宾,但钱谦益还是提了。
“我的那个学生,福建按察使谢三宾决议上疏朝廷,因有百姓状告大户强行兼并土地,为护民生,请求清查福建的田亩。”
“你说说,他谢三宾既不是巡抚都御史,又不是布政使,他清查的哪门子田亩?”
“好在,他的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给我来了封书信。”
说着,钱谦益就将书信递给柳如是。
“不过,以谢三宾的行事,这封书信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估计,他的奏疏已经递到通政使司了。”
柳如是看过书信,“这是好事啊。”
“大户兼并百姓田地之事,不胜枚举。”
“福建多山,百姓生活更为不易。若是能清查福建田亩,不仅能还百姓一个公道,还能清查出隐田,增加赋税。”
“多收上些赋税,老爷您这个户部尚书,手头也能松快些。”
钱谦益不以为意,“夫人,适才你也说了,福建多山。”
“既然是多山,能清查出多少隐田?就那点赋税,够干什么的。”
柳如是又道:“可清查田亩,能转移视线。”
“眼下开海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地方情事频发。若是以清查田亩之事转移视线,无论是继续施行开海国策,还是真的清查田亩,于朝廷而言,都是有利的。”
钱谦益笑道:“大明朝的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读书、耕田。”
“赚再多的钱,到最后不也是买地置地。”
“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哪怕是死了,到最后也离不开一块地。”
“清查田亩,于朝廷而言,当然是好事。”
“可相较于开海,麻烦太多。我还是更希望朝廷能坚持开海。”
“清查田亩,虽然也是在所难免,可还是开海简单,先易后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