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民兴:“确实有为难之处。”
韩赞周见争执不下,便开口打断争执。
“那这样吧,将这十万匹潞绸之事,禀明陛下,请求圣裁。”
“继续议剩下的那九十万匹丝绸。”
户部尚书钱谦益说:“剩下的这九十万匹丝绸,四十万匹交由杭州织造局负责,四十万匹交由苏州织造局负责。余下的十万匹,交由太府寺负责。”
“苏、杭二州的织造局,咱家可以替他们应下。太府寺的那十万匹丝绸,可有难处?”
掌太府寺事少卿程源回:“并无难处,太府寺理应为朝廷效劳。”
韩赞周点点头,“那就接着议。”
“咳咳。”钱谦益清了清嗓子。
“西洋商人不是要先交付五百万两银子的定金,这五百万两,什么时候能够押解至太仓?”
尹民兴答:“西洋商人此行并未带够足银,他们已经派人去取。”
“按照时间推算,最快也要到明年三月才能交付定金。”
钱谦益问:“三月交付定金,那四月能不能将定金押解入京?”
“不能。”
钱谦益面露不悦,“为何不能?”
“下官已经说过了,最快还要等到明年三月西洋人才能交付定金,具体时间尚不明朗。四月将定金押解入京,下官不敢保证。”
“那西洋人交付定金后,无论何时,浙江需立即押解进京,不得耽搁。”
“回禀大司农,定金不能押解入京。”
钱谦益愈发的不悦,“为何?”
“西洋商人订的这一百万匹丝绸,是有成本的。”
“五百万两的定金,要用来买生丝、雇织工、造织机,加赶工期。”
“届时,这五百万两的定金,未必够用,说不定还要请户部拨银协济。”
钱谦益一听,好家伙,这五百万两银子的定金,户部捞不着不说,弄不好还得再往里搭钱。
“确实是这个道理。”太府寺少卿程源附和。
“做生意,都要有成本,无本的买卖那是抢。”
“一百万匹丝绸,数量庞大,五百万两的定金未必可以冲抵成本。”
“如若不足用,当真是还要劳烦户部协济。”
钱谦益哀叹一声,“户部,也有难处。”
“本想着用这五百万两的定金补贴国用,但这五百万两的定金有用处。”
“可若是让户部拨银协济,户部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对吧。”程源不信,“本月初三,日本巡抚衙门不是送来了一批金银,户部如何会没钱?”
涉及到银行司了,杨鸿便站了出来。
“本月初三,日本巡抚衙门的确是送来了一批金还有铜,是开采冶炼出的,折银约在五十万两。”
“这五十万两,是用来制作钱币的,暂不宜拨付。”
“此外,西洋商人交付的那五百万两定金,必须如数押解入京,交付户部。”
“这五百万两,必须全数制成钱币,而后再行拨付给各个衙门。”
“西洋人不是已经交付了三百万两的现银定金,浙江巡抚衙门将这三百万两现银押解入京,户部会派人接收。”
“同时,户部会先将已经制成的银币,拨付给相应的衙门,供其织造丝绸。”
“待后续银币制成,户部会即行调拨,绝不会耽误工期。”
尹民兴同杨鸿是湖广同乡,他自然不会同杨鸿唱反调。
程源敢和钱谦益顶,但他不敢和杨鸿顶。
“那就依大司农之见。”
“这件事就算定下了。”韩赞周像是在问,“接下来该议哪了?”
其身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说:“浙江的情事。”
“哦,对对对。”韩赞周反应过来,“那就议浙江的情事。”
尹民兴心头发紧。
刑部尚书陈士奇说:“浙江的情事,已经明朗。”
“根据王之仁的供述,浙江那边查到了很多人。勾结海寇,抵制国策,浙江送来的案卷上说的已经很清楚。”
“应当如何惩处,《大明律》、《大明会典》中皆有明文,圣上也降了旨意。”
尹民兴接言道:“按照圣谕,主犯处死,主犯家眷、从犯及其家眷,全部发往大宁充军,并抄没其家。”
“昨日陛见圣上时,圣上也是这般说的。”
陈士奇:“圣上既有明谕,那自然当遵从圣谕行事。”
“案卷,法司已经审核过来,下官已经命人将案卷快马送回浙江,即行处置。”
户部尚书钱谦益问:“所抄没的犯人家产,浙江打算如何处置?”
尹民兴一听,钱谦益这是想要抢钱呐。
“账款,自然是要抄入布政使司的藩司库中,以为军政之用。”
“是不是也要按例,将部分赃款押解送入户部?”
尹民兴答:“户部改制后,按照陛下所定之规制,凡是中枢派人参与的案件,查抄的赃款五成押解送入户部。”
“此案,乃浙江一力承担,中枢并未派人。按例,所查抄之赃款,当尽数入浙江藩司库中。”
钱谦益蹙眉看向刑部尚书陈士奇。
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刑部也不说派个人去。
陈士奇当然不愿意派人去。
户部改制前,地方查抄的赃款,押解入京是送到刑部。
户部改制后,地方押解入京的赃款是送到户部。
刑部忙活半天,什么也捞不着,陈士奇当然不愿意派人去。
钱谦益说:“此案,乃明发上谕,为陛下降旨钦查之案,为中枢指派之案。”
“按例,查抄赃款之五成,当押解至户部。”
尹民兴还想争辩,却听得钱谦益又说:
“怎么,难不成尹中丞认为,明发上谕,非是中枢?”
在中枢争斗,钱谦益属于不入流。但面对地方的官员,钱谦益拿起官腔,端起架子,扣起帽子,也是得心应手。
“再者说了,浙江那个巡按御史林之骥,是中枢都察院派至浙江的,他是京官。”
“此案,林之骥亦有回禀,林之骥这位京官参与了此案。”
“尹中丞,照例将所查抄赃款之五成,押解至户部。”
官大一级压死人,尹民兴也是没办法。
“下官回到浙江后,即刻安排人手,将赃款起运送至户部。”
“自南京到杭州,水路甚是方便。宜早不宜迟,就不必等到尹中丞返回浙江后再着手了。”
“议事结束后,尹中丞即刻安排人向浙江送信,起运赃款。”
钱谦益不给对方拖延的机会,连办法都贴心地为对方想好了。
尹民兴无奈,“那好,就按大司农说的办。”
钱谦益心里这个舒坦。
在中枢光挨其他人的挤兑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地方官,可算是找到能欺负的对象了。
陈士奇问:“潞王殿下也涉案了?”
潞王是亲王,在中枢没有派人确认其罪行时,陈士奇哪怕明知道潞王确凿无疑的涉案,依旧称其为殿下。
尹民兴回道:“据人犯范文昌交代,潞王殿下参与走私。”
“下官当即派杭州府推官阎应元调查此案,经调查,潞王殿下确系参与走私。”
“在调查时,阎应元又发现潞王殿下可能涉及命案。又经详细调查过后,最终确认,潞王殿下,确系身犯命案。”
“而这桩命案,正是范文昌精心策划而导致的。”
陈士奇:“尹中丞,你呈报给朝廷的案卷,圣上已经命人誊抄给各个衙门。”
“圣上有旨,令宗人府会同礼部、刑部,一同派人前往浙江查证。”
“不管此案是谁策划的,出了人命就是出了人命,人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
“潞王殿下,身为天皇贵胄,却和别家女子不清不楚,厮混纠缠。范文昌是策划了这个案子,但他总没逼着别人行凶杀人吧?”
“当然了,我这只是基于你呈报的案卷而言。具体情事如何,还要等中枢调查过后才能确认。”
尹民兴:“是,大司寇所言极是。”
大学士王锡衮扫了一眼,发现没人问及开海之事。
自己是云南人,开海和他不挨着,那就自己问一问吧。
“浙江开海的情事如何?”
“自范文昌等与海寇有所勾结的人伏法后,海疆几近绥靖,无甚风浪。”
“当下已是腊月,预计在明年,开海之事便可畅行。”
王锡衮:“朝廷定于六月初一彻行开海之策,预计到明年才能畅行。”
“如今是腊月了,从六月初一开始,到本月过完,这就是半年。预计到明年,明年可有十二个月,到底是哪个月才能将开海之国策落实?”
尹民兴知道这事不能糊弄,中枢在让自己下军令状。
“最迟不晚于明年四月。”
王锡衮:“那明年的三月,朝廷就静候浙江的好消息了。”
尹民兴没有再说话,而是躬身行了一礼,算是表明了态度。
韩赞周适时地说:“浙江的事,就算是说完了。”
“那接下来,就该议福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