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峡上的阴霾,终是散尽。
一抹初春的暖阳穿透厚重云层,斜斜地洒在那些尚未化尽的残雪之上。
峡谷底部的青石板上,只剩一层灰白粉末,风一吹,便如烟尘散去。那是十万太古尸军与秦广王残魂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
李元柏还剑入鞘,一袭青衣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王若水,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公子,咱们胜了。这群死鬼没能跨过咱西山的界碑。”
陈铁刃握着卷刃的分水刀,虎目通红。
三万荡魔军将士虽然疲惫不堪,此刻皆是挺直脊梁,胸膛里那股凡人武夫的铁血气焰,愈发凝练厚重。
这天下的规矩,终究是被他们用命给守住了。
……
世间因果流转,从不会因一处战场的胜负而停歇。
数万里之外,九州极西之地。
在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无边冻土之下,深埋于地幔深处的【上古幽冥地府】遗迹中。
白骨砌成的大殿内,幽绿鬼火在青铜鼎中无声跳跃。
“咔嚓……”
一声碎裂的轻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供奉在大殿最高处的十块漆黑魂牌中,排在首位的那一块浮现裂纹,紧接着轰然碎裂,化作一滩黯淡石粉。
“秦广王的本源……灭了。”
大殿两侧,九尊数百丈高、身披帝王衮服的庞大虚影,缓缓睁开眼睛。
那九双眼眸中,透着漠视万物生灭的绝对理智。
“被凡人剑修的一剑斩断神道根基,连遁入轮回的机会都没留下。”
第二殿阎罗楚江王的虚影微微晃动,声音如干骨摩擦。
“那西山李家,是以千万凡人的烟火气为炉,生生炼出了一条跳出三界之外的【人道极境】。”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西山,便是那个不受天庭与幽冥掌控的‘一’。”
另一尊阎罗开口:“吾等自封三万年,本源枯竭,十不存一。本欲借这十万尸军踏平青州,将其化作幽冥鬼国的第一块基石。如今看来,西山这块骨头太硬了。”
“硬啃下去,只会崩碎吾等的牙。”
沉默。
死寂在大殿内蔓延。
三万年的沉睡,让这些曾经执掌天地生杀大权的死亡神明,实力跌入谷底。
哪怕他们掌握着至高死亡法则,但在底蕴空虚的情况下,去硬碰那如日中天的西山,无异于以卵击石。
“西山不可碰,但幽冥鬼国,必须建。”
端坐中央的一尊阎罗缓缓抬手,枯瘦指尖在半空轻轻一划。
“嗡——”
一幅由黄泉死气凝聚的九州堪舆图,在大殿中央浮现。
他那幽绿的目光越过代表西山的青芒,直直落在九州南境。
那里,正是诸多世家联盟盘踞,以及新天庭诸神降下法旨、大肆收割香火的地方。
“东方难啃,那便向南。”
“南境的那些转世仙神,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他们要的是活人的信仰,要的是香火鼎炉。”
那尊阎罗嘴角,勾起一抹森冷残酷的弧度。
“可吾等,要的是尸体,是死气。”
“南境的世家为了讨好新天庭,正大肆屠戮凡人。那里的怨气死气,此刻正是九州最浓郁之地。这简直是上天赐予吾等恢复本源的绝佳血食场。”
“传吾等法旨。”
“幽冥大军即刻转向。避开西山锋芒,全面渗入南境。”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转世仙神去收割香火,吾等,便在他们脚底下收割死去的亡魂。”
“待到吾等汲取足够死气,重塑阎罗金身之日……便是这九州彻底化作幽冥鬼国之时。”
……
西山的风,带着几分初夏的暖意。
李家坳旧院里。
李敢换上了一袭青衫,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落子很慢,很稳。
身上透出一种如渊如岳、深不可测的沉稳。
“爹。”
李元柏从院外走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西凉那边的尸潮退了。暗桩传来消息,那股黄泉死气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南境的方向渗去。”
“嗯。”
李敢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只是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了天元之位。
“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知道踢到了铁板,自然要去捏软柿子。”
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饮了一口。
“南境的那些世家和新天庭的神仙们,把老百姓当成炉鼎耗材,造下了无边杀孽。这死气和怨气积攒得多了,自然会招来吃死人肉的苍蝇。”
“天理循环,因果报应罢了。”
李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李元柏。
“传令给长亭,让外务司的暗桩盯紧了南境。咱们不插手他们狗咬狗,但若是那幽冥死气敢越过雷池,波及到咱们西山护国行宫的地界……”
李敢的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那就来多少,斩多少。”
“是,父亲。”李元柏躬身应诺,转身退去。
李敢静静坐在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天穹。
在那蓝天之上,他的紫金天眼清晰地看到,那道黑色空间裂缝,正以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继续扩张。
这天下的风,越来越浊了。
……
同一时刻。
九州极北,冰原。
这里终年被风雪覆盖,滴水成冰。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的雪山与冰川,再无他物。
曾经,这片苦寒之地是九州最为贫瘠的所在,直到西山开启了互市,极北妖族才靠着矿石换来金穗龙牙米,过上了能吃饱肚子的日子。
极北妖城,一座由冰玉雕琢而成的宫殿内。
万妖窟的主事者,那位披着雪白狐裘的【银月】公主,正坐在案前。
她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细细核对着这个月与西山商司交易的账册。
“三百车玄冰铁,换八万斤龙牙米……这笔买卖,咱们妖族算是度过了今年的寒冬。”
银月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比起当年茹毛饮血、互相残杀的日子,现在这种带着几分红尘烟火气的安稳,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个冰玉宫殿突然剧烈震颤,桌案上的茶盏被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银月猛地站起身,狐狸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报——公主殿下,大事不好。”
一名化作人形的雪狼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殿,满身冰雪,脸色惨白。
“极北最深处的万丈冰封禁区,出事了。”
“就在刚才,天上坠下一颗带着黑火的陨石,直接砸穿了禁区的万年玄冰层。”
银月眉头一皱。
最近几个月,从天庭废墟里掉下来的石头不少,可极北冰原向来荒凉,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一块陨石而已,慌什么?”
“不……不是普通陨石。”雪狼斥候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
“那陨石砸穿冰层后,地底下冒出来一座城。”
“一座被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大城。”
轰!
银月瞳孔骤然一缩。
上古大城?极北禁区之下,除了万年玄冰,怎么可能还有城池?
“立刻召集三大长老,随我去禁区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