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像是一块正在向外渗出脓血的伤疤,蛮横地切入了蔚蓝色的海洋中。
黄色的泥沙、被连根拔起的巨大树木残骸、以及无数漂浮在水面上的枯枝败叶,被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大陆的深处推挤出来,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扇宽达数十公里的扇形浑浊面。
“这就是刚果河的入海口。”
玛丽船长不知何时走到了林介的身边。她没有点烟,因为这里的空气湿度太大,火柴划了几次都无法引燃。
她指着那片黄色水域,语气中带着丝罕见的凝重。
“航海图上叫它‘死亡之口’。这条河发源于非洲大陆的腹地,它穿过了地球上最庞大的热带雨林,把里面所有的腐烂和秘密,全都冲刷到了这里。”
林介放下望远镜,看着不断翻滚的浑浊河水。
“全速前进。准备进入河道。”
法外狂徒号的船头狠狠地撞开了那道黄蓝相间的界线。
船身在泥沙与海水的巨大密度差中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颠簸。
当螺旋桨完全浸入黄色的浑浊中时,周围的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
两岸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
参天的大树互相交织在一起,巨大的藤蔓像是一条条绿色的巨蟒,从树冠上垂落到水面上。阳光被厚重的植被死死地挡在外面,河道里显得阴暗而潮湿。
偶尔能看到几条体型庞大的湾鳄,像一段段枯木般趴在泥泞的浅滩上,用冰冷的黄色眼睛,注视着这艘闯入它们领地的钢铁怪物。
空气中听不到任何悦耳的鸟叫,只有单调、刺耳的虫鸣,以及远处树冠里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嘶吼。
逆流而上的航行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玛丽船长必须时刻紧盯着前方水面的波纹变化。
刚果河的水文情况极其复杂,水下到处是堆积的泥沙暗滩和沉没的巨木。
如果不是提前拆除了沉重的侧装甲并加装了浮力舱,法外狂徒号早就搁浅在这片泥沼里了。
进入河道的第二天傍晚。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在河面上蒸腾,视野变得越来越差。
“把航速降到最低,准备在前面的河湾下锚过夜。”玛丽向轮机室下达了指令。在没有航标灯的原始河道里开夜船,无异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跳舞。
就在船缓缓减速,向着右侧一段看似平静的河湾靠近时。
一直站在船头警戒的威廉,突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老兵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一起,眼睛盯着河湾深处的一片巨大芦苇荡。
“关闭引擎,保持安静。”林介敏锐地察觉到了威廉的异样,立刻向后方的玛丽打出手势。
蒸汽机轰鸣声缓缓平息,只有螺旋桨在水下发出微弱的搅动声。
法外狂徒号依靠着惯性,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河湾。
林介走到威廉身边,顺着老兵的视线看去。
在那些高达三四米的密集芦苇丛后方,隐隐约约地露出了一截灰色的钢铁轮廓。
“那是一艘船。”威廉压低声音,手指缓缓地搭在了【教堂圣炮】的扳机护圈上。
林介从口袋里掏出望远镜,借着微弱的暮色,仔细观察着那艘停靠在泥滩上的船只。
那是一艘体型不大,但吃水很浅的铁甲巡逻炮艇。
船身涂着隐蔽的军灰色,在船头的甲板上,架设着一挺盖着防雨布的加特林机枪。
船尾的旗杆上,软绵绵地垂挂着一面被雨水打湿的旗帜——那是比利时国王的私人领地,刚果自由邦的官方旗帜。
“是象牙财阀的巡逻艇。”
伊芙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头,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由欧洲兵工厂专门为内河殖民地定制的炮艇型号。
“他们应该是在这里设立了一个封锁哨卡。”伊芙琳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植被,“但这艘船停靠的位置很奇怪。船锚没有放下去,船头是直接冲上了泥滩搁浅的,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
“靠过去,准备登船。”
林介的黑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没有选择绕道,因为在这样狭窄的河道里,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一艘火力不明的炮艇,是非常愚蠢的决定。
法外狂徒号放下了一艘吃水更浅的木质小艇。
林介、威廉和两名拿着霰弹枪的强壮水手跳上了小艇。
水手们用裹着破布的木桨,无声地划动着浑浊的河水,缓缓向那艘比利时炮艇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
一切都显得非常平静。
小艇靠在了炮艇的侧舷。
林介打了一个手势,威廉率先将步枪甩在身后,双手抓住炮艇边缘的铁栏杆,犹如一头敏捷的猿猴般翻上了甲板。
老兵在落地的瞬间,便迅速蹲下身体,利用船舱的凸起物作为掩体,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秒钟后,威廉对着下方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林介和两名水手相继登上甲板。
当双脚踩在这艘钢铁炮艇的甲板上时,林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指没有声音,而是没有人类活动留下的生气。
林介拔出左轮,大步走向炮艇的驾驶室。
驾驶室的木门是敞开的,里面的布置非常整洁。
航海图平铺在桌面上,上面还放着一把用来测量距离的黄铜圆规。
旁边的烟灰缸里,半截没有抽完的雪茄早就已经熄灭,留下了一长条灰白的烟灰。
“没有打斗的痕迹。”
林介的目光在驾驶室里扫视了一圈。
没有弹孔,没有被钝器砸坏的仪表盘,甚至连掉落在地上的杂物都没有。
威廉推开了下方船员休息室的门。
“你过来看看这个。”老兵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透着凝重。
林介快步走下狭窄的铁楼梯,进入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餐桌。
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白瓷餐盘。
盘子里盛着已经发霉变质的烤豆子和熏肉。
旁边还放着几杯没有喝完的咖啡,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色的霉菌。
在旁边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挂着六把上满了子弹的制式步枪。
“他们当时正在吃晚餐。”
威廉指着一把拉开了一半的椅子,以及掉落在椅子旁的一把餐叉。
“从这些食物的发霉程度来看,这艘船停在这里至少有三天了。所有的武器都锁在枪架上,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留在床铺上。”
老兵抬起头,眼里闪着疑惑。
“没有尸体,没有一滴血迹。”
林介蹲下身,捡起那把掉落的餐叉。
他闭上双眼,将两根手指搭在餐叉表面上。
“残响之触。”
在接触到物品的瞬间,林介的脑海中什么杀戮画面,什么惨叫都没有。
他只感受到了一阵极度平缓、平缓到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情绪。
那是绝对的“安静”。
就像是一个正在吃饭的人,突然之间,没有经过任何挣扎、没有产生任何恐惧,他的存在就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抹除了。
林介猛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长满霉菌的餐盘,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连保险都没拉开的步枪。
“这艘船上的人……凭空蒸发了。”
林介的声音在狭窄闷热的休息室里回荡,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