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把营寨扎在那里,不动了。
“殿下料事如神。”卢多逊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帐,压低声音道,“辛延渥果然不想打。”
赵德昭站在城楼上,举目远眺。
五里外的官道旁,一片营帐连绵展开,旌旗招展,看规模确实有四千人上下,但营寨的布置中规中矩,甚至连拒马都没摆几道,显然没有防备偷袭的意思。
想想也是,在辛延渥眼里,程乡内的不过是一些流民罢了,哪来的战马呢?
“他是在等。”
赵德昭淡淡道:“等我们主动投降,或者等朝廷给他进一步的命令。”
“那我们怎么办?”呼延赞问道。
“也等。”赵德昭道。
“也等?”呼延赞一愣。
“等天黑。”赵德昭补充道。
……
是夜,月黑风高。
程乡城北门悄然打开,一匹快马无声而出。
马上之人,正是赵德昭。
他没有带兵器,甚至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布衣袍,头上戴着斗笠,看上去像是个夜行的商贩。
荆嗣和呼延赞二人跟在其身后,同样赤手空拳。
五里的距离,骑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辛延渥的大营近在眼前,营门口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几个守夜的士兵正抱着长枪打盹。
赵德昭等人没有隐藏行踪,而是大大方方地骑马靠近。
“什么人!”守兵被马蹄声惊醒,慌忙举起长枪。
“去通报你们辛将军,就说汴梁故人求见。”赵德昭翻身下马,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守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又没携带兵器,便放松了些警惕:“汴梁故人?你等着,我去通报。”
不多时,守兵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盔甲的中年将领。
那将领四十来岁,面容方正,颌下留着短须,一双眼睛精明而谨慎。
他看了一眼赵德昭,眉头微皱:“你是何人?”
“辛将军。”赵德昭拱手一礼,“可否借一步说话?”
中年将领正是辛延渥。
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又打量了赵德昭一番。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材颀长,面容清俊,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眉宇之间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贵气。
这种气度,他只在刘氏皇族身上见过。
但刘氏皇族中,没有这样的少年。
接着他又看向呼延赞和荆嗣二人,面色微微一凝,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你们的胆子真的挺大啊……”辛延渥眯起眼睛,看向赵德昭:“宋使?”
“进去说。”赵德昭笑了笑,迈步就往营中走。
辛延渥下意识想拦,但不知为何,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也算是见过不少大人物的人了,可在这个少年面前,他竟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就好像……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少年。
辛延渥摇了摇头,驱散心中奇怪的感觉,跟着赵德昭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两侧站着几个亲兵。
赵德昭也不客气,径直在主位的客座坐了下来。
辛延渥看了他一眼,在主位坐下,沉声道:“这位小郎君,你到底是谁?”
赵德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
“我姓赵。”
一句话,如雷霆般冲着辛延渥当头劈下,随即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站了起来:“宋……宋太子?”
呼延赞和荆嗣两人的画像,他还是见过的,而能让两人如此恭敬的跟在身后,又是姓赵之人,显然,是宋朝宗室。
而宗室之中,姓赵,又在这个年纪,又有这个胆识的……
除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宋太子外,辛延渥实在想不起来还有第二个人了。
“正是。”赵德昭平静地看着他。
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几个亲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辛延渥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宋国太子拿下。
可辛延渥没有下令。
他怔怔地看着赵德昭,脑中一片混乱。
宋国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那三个宋使行刺的事,难道真是赵匡胤授意的?
不对,如果真是赵匡胤授意刺杀,怎么会让自己的太子也跑到南汉来?
这说不通啊……
“辛将军。”赵德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孤本来只是派使者出使南汉,感谢你们帮忙引进占城稻,可我的人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民不聊生、卖儿鬻女、贪官横行……”
“孤的使者看不下去了,一时冲动,在宴会上动手刺杀刘鋹,虽然没成功,但勇气可嘉。”
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一时冲动?在人家皇宫里刺杀国主,这是一时冲动能解释的吗?
“然后呢?”他问。
“然后?”赵德昭笑了笑,“然后我就来了。”
“来救他们?”
“来帮他们。”赵德昭纠正道:“帮他们把想做的事,做完。”
辛延渥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一个十六岁的太子,带着几百个亲兵,跑到敌国的地盘上,要帮几个惹事的使者造反?
这是疯了吗?
可这少年说话时的神态,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殿下。”辛延渥斟酌着用词,“你可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和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我知道。”赵德昭点了点头,“但你不会。”
“为何?”
“因为你不敢。”赵德昭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辛将军,你想想,如果你杀了我,我父皇会怎么做?刘鋹又会怎么做?”
听到这话,辛延渥忽然笑了,幽幽道:
“殿下,若我不惜身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