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者没有散。他们坐了下来，手挽着手，开始唱国歌。
罗宾看着那些歌唱的人。他们的脸在晨光中扭曲着，嘴唇翕动，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在保卫国家。”露西亚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他们不是在保卫国家。”罗宾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只是被雇来的人。瓜哈尔多今天早晨给港口工会转了五百万比索。每个来抗议的人都能领到五百比索的现金。”
他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
“下去。我们去看看这座保税仓库里到底存了什么。”
三号保税仓库的内部面积大约有两万平方米。联邦警察用液压剪切断了门锁，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潮湿木材、机油和腐烂食品的气味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集装箱，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集装箱上的铅封都是完好的，但罗宾走到了其中一个集装箱前，用手指在铅封上轻轻弹了一下。
铅封掉了。
“这些铅封是假的。”罗宾说。“打开。”
联邦警察撬开集装箱的门。里面装的不是报关单上写的“纺织原料”，而是成箱的M4卡宾枪。全新的，枪管上还涂着出厂时的保护油。第二个集装箱里是弹药。第三个集装箱里是夜视仪和军用通讯设备。第四个集装箱里是十二个密封的金属罐，罐体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联邦警察的防化专家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变了。
“总统先生，这些是苯乙酸甲酯。冰毒的前体化学品。一罐的量够生产三百公斤冰毒。”
罗宾站在那些集装箱中间，四周的金属壁上反射着仓库顶灯的冷光。
“这里所有的东西——武器、弹药、化学品——在海关系统里都登记为‘纺织原料’和‘农产品’。报关文件上的签字人，是韦拉克鲁斯州长瓜哈尔多亲自任命的海关关长。”
他对露西亚说：“让联邦警察把这里所有的集装箱打开。每一个。全程直播。”
露西亚犹豫了一秒。“总统先生，如果直播的话，画面会同时传到境外。欧洲那些国家——”
“让他们看。”罗宾说。“让他们看看，他们在保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些伦敦的银行、巴黎的石油公司、柏林的汽车工厂——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他们知道。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因为每流通一公斤冰毒，伦敦金融城就多一笔离岸存款。”
上午九点，联邦警察在韦拉克鲁斯港三号保税仓库前架起了十二台摄像机。
直播在九点十分开始。在线观众在十分钟内突破三百万。
联邦警察撬开了第一个集装箱。M4卡宾枪。第二个。弹药。第三个。夜视仪。第四个。冰毒前体化学品。第五个。可卡因砖——每一块都用真空袋封好，上面贴着哥伦比亚某个已经不存在的出口公司的标签。
第五个集装箱的门打开的时候，联邦警察的动作停住了。箱体深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她的眼睛被布条蒙着，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粗麻绳。她已经脱水了。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裂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联邦警察把她抬出来的时候，她的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车票——从洪都拉斯特古西加尔巴到墨西哥韦拉克鲁斯的长途巴士票，日期是十一天前。
罗宾单膝蹲在她面前。他伸手轻轻拿掉了她眼上的布条。女孩眨了眨眼睛，瞳孔在阳光下急剧收缩，然后她开始哭。
“你叫什么名字？”罗宾的声音很轻。
女孩张开嘴，嘴唇颤抖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像被沙子磨过的铁丝。
“卡门。”
“卡门。你在这里待了几天？”
她摇了摇头，嘴唇抖动着，伸出四根手指。四天。没有食物，没有水，在军火和毒品的包围中蜷缩在铁箱子里，呼吸着苯乙酸的挥发气体。四天。
罗宾站起来，拿过一名联邦警察的对讲机。
“全体注意。把港区所有保税仓库全部封锁。每一个集装箱都要打开。如果有人试图靠近任何一个仓库——不管他是海关人员、港口保安、还是州政府官员——立刻逮捕。”
他转过身，对着最近的一台摄像机说了一句话。没有喊叫，没有愤怒的表情，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州长瓜哈尔多，你刚才在记者会上问我，证据在哪里。”
“现在你看到了。”
直播在线观众在上午九点半突破九千万。
墨西哥全境的互联网服务商监测到的数据流量在九点三十一分达到历史峰值——超过了世界杯决赛，超过了教皇访问墨西哥，超过了任何可以被用来比较的事件。
瓦哈卡州的灾民停止了对州政府的抗议。他们围在广场上的公共屏幕前，静静地看着联邦警察从韦拉克鲁斯港的仓库里搬出一箱又一箱的军火。恰帕斯州的原住民村庄里，孩子们跑到镇上唯一有电视的那家杂货铺门口挤着看直播，店主把音量调到最大。索诺拉州的沙漠边境小镇上，卡车司机把电台频道全部调到国家新闻台。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挥国旗。
人们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种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持续了太久、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
韦拉克鲁斯州长办公室的电话在九点三十五分被总统府秘书处拨通。电话响了整整十二声，没有人接。
瓜哈尔多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港区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他车牌的画面——九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雪佛兰萨博班从州政府大楼地下车库驶出，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向北疾驰，方向是韦拉克鲁斯国际机场。
“他要跑。”露西亚把监控画面同步到平板上。“私人飞机已经在跑道上待命了。注册号属于莫拉莱斯家族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飞行计划申报的目的地是哈瓦那。”
罗宾站在港区的阳光下，把对讲机还给旁边的联邦警察。
“起飞之前拦住他。”
“总统先生，机场属于联邦管辖范围，但跑道尽头有莫拉莱斯家族的私人保安。他们有重武器。如果要强攻——”
露西亚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只见罗宾单膝微屈，向上跃起，轰隆一声，水泥地面在他脚下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坑，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联邦警察们仰起头，嘴巴张着，手里的摄像机还在自动拍摄。
罗宾的身形在天际线上划出一条白线——那是超音速飞行在空气里撕出的水汽凝结痕，像一把刀把天空割成了两半。
音爆在三秒后追上他飞过的轨迹，韦拉克鲁斯港区所有的玻璃窗同时震动了一下。声音大到港口的龙门吊司机隔着三公里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