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和崔斯特的接触,何西对这个来自地底的种族并不陌生。
但在卓尔精灵中,崔斯特算是个罕见的异类。
大部分卓尔都崇拜着那位反复无常的蜘蛛女神,遵循着残酷的母系法则。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阴谋、背叛与杀戮只是日常生存的基础礼仪。
尤其是女性卓尔——她们在族群中拥有绝对的权力和地位,往往也意味着极度的危险。
一位高阶女性卓尔祭司的狡诈与手段,足以让最老谋深算的政客相形见绌。
而眼前这个缩在昏暗角落里、看起来瘦小甚至有些孤僻的身影,恰恰是一名女性卓尔。
但何西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自然地收回了视线。
他不是一个仅凭种族刻板印象便轻易下定论的人,但遇到一名女卓尔,该有的警觉绝不能少。
“几位客人,先找地方坐吧!”
吧台后的国字脸中年男人已经绕了出来,热情地将他们引向大厅中间一张宽敞的实木方桌。
“看看要吃点什么,对了,我是这间旅店的老板,凯。”
“有麦酒吗?要热的。”乌拉格手脚并用地爬上高背椅,“吃的就端你们刚才那个咕嘟咕嘟冒泡的肉锅就行,闻着味儿不错。”
几人点完餐后,凯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嘉莉,把麦酒热一下,外加五份今天的炖菜和刚出炉的烤面包。”
“好!”后厨里传来清脆的女声应答。
格罗特开口问道:“老板,向你打听两个人。”
“不确定是不是这个镇子的,一男一女,男的叫格伦,女的叫玛莎。去年冬天,他们因为身体不适曾经去费尔南德斯求医。”
凯眉头微皱,似乎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
“抱歉,客人,你说的这两个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略带歉意地解释:“实不相瞒,我和我的妻子嘉莉是去年夏天才搬来的迷雾镇。
“我们买下了这栋老房子改造成旅馆,这里的本地人其实我们很多都不认识。”
“你可以找镇子上其他人问问。”
“找镇上的人问?”卡兹米尔正嫌弃地擦拭着桌面上积年累月的油渍,“这镇子上的人,舌头像是捋不直一样。刚才我们在街角问路,那老头嘟囔了半天,跟嘴里含着泥巴似的。”
“哈哈,”凯被提夫林刻薄的描述逗得一乐,“确实。这地方偏僻,和外界交流少,口音确实重。不过你们可以去镇子上的一些店铺里问问,做生意的多少会和外面来的商人或者旅行者打交道,通用语不会太差的。”
何西觉得有理,顺势追问:“对了,老板,你知道一个叫扎卡里·奥斯的人吗?”
“扎卡里?”凯点了点头,“这个我倒是知道,但他也不是镇子上的本地人。”
他思索了片刻:“大概是这间旅店刚开业不久的时候,他来我这买过几次酒。个子不高,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棕色头发。”
“那家伙平时不怎么说话。后来我听别的镇民聊起,说他在镇子东边的松林附近搭了个木屋,整天在里面捣鼓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像是个药剂师。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听猎人说那间林中木屋也早就空了,人应该是已经离开了。”
“多谢。”何西点头致意。
“不客气。”凯笑了笑,转身去忙碌。
格罗特略显失落:“大家特地跑了这么远,结果那两个人和扎卡里在镇子上都没有线索。格伦和玛莎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这里的人,而扎卡里也早早离开了。”
佐娅轻声安抚:“先不用着急下定论,明天我们去镇子上的商店问问再说。”
“嗯。”何西整理着目前的线索,“至少能确认,那些菌丝大概率就是从迷雾镇出去的。只是这镇子周边树根上的灰白菌丝,显然还处于一种原生的、未被某种东西影响的状态。
“它们没有像下水道里那些寄生在僵尸身上的那些一样,展现出有自主意识的活性。”
卡兹米尔还想追问关于菌丝的细节,但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声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咚。咚。咚。
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让木地板都微微颤抖。
何西抬起头的同时,手已下意识握紧身侧的柳木法杖
一旁的乌拉格反应更加直接——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战斧已经攥在了手中。
后厨的通道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他宽阔的肩膀几乎要卡在门框上,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挤出来。
灰绿色的厚实坚皮,低矮的眉骨下藏着一双小而浑浊的眼睛,手里端着的硕大木盘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就像婴儿的玩具。
一个食人魔。
“星期五,你忘了要先和新的客人打招呼了。”凯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
看着瞬间剑拔弩张的冒险者小队,凯连忙摆手补充道:“别紧张,各位!这是我们旅馆的侍者,叫星期五。虽然是个食人魔,但他已经跟着我很多年了,不会伤害你们,请放心。”
食人魔听到凯的话,将端着食物的木盘稳稳放下,随后努力扯动着粗糙的面部肌肉,向几人挤出一个生硬但确实没有恶意的微笑。
“星期五,干活。客人们,吃。”
说罢,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低沉如闷雷的嗓音里透着一股骄傲:“星期五,这个,聪明。”
何西这才注意到,在食人魔那颗满是伤疤的大脑袋上,紧紧箍着一条金属头环。
头环的表面镌刻着细密的纹理,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正流转着淡淡的蓝色灵光。
‘魔法物品?’何西察觉到上面散发出的魔力波动。
“星期五......以前......不叫星期五。”他似乎很珍惜能向新客人展示智慧的机会,“以前......知道......打。吃。睡。”
他伸出指节,用力拍了拍头上的金属环。
“......戴了这个。知道打人,不好。吃人,不好吃。”
“星期五,现在...好。”
说完,他便笨拙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后厨走去,留下在原地面面相觑的几人。
“好什么好,看他刚才出来的架势,老子还以为要把我们几个全端进去炖了。”乌拉格把战斧重新放回脚边,嘟囔着爬回椅子上。
......
热腾腾的炖菜和烤面包很快被端上了桌。
深褐色的浓稠汤汁里翻滚着大块的牛肉、酥软的土豆和胡萝卜,表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以及切碎的不知名香草,香气扑鼻。
卡兹米尔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下。
“嗯?”
“这个味道......”他抬起头,看向吧台方向的凯,“碎月草?你们去过塔尔特克附近?”
凯闻言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透着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哦?这位客人也去过?”
“我在那座沙漠边缘的城市住过一段时间,城里有家餐厅的香草烤羊排,那种独特的碎月草香气一直让我念念不忘。”
“哈哈,难怪你能吃出来。早年间,我在那边当过几年冒险者,我妻子的父亲就是在那边经营香料餐厅的,这手艺是她带来的。”
在卡兹米尔和老板闲聊的功夫,何西的注意力则被左侧角落里那个黑袍侏儒吸引了。
“这个魔力构型简直是天才!只是要构成半径十尺的半球形区域,到底要怎么才能让力场结构持续稳定存在......”那个侏儒依然啃着自己的大拇指,盯着桌面上摊开的几卷羊皮纸,念念有词。
“把边缘的八个锚点数量降低?不行,那需要利用地面作为支撑面来分担维持结构的魔力负荷......设计是天才的设计,可是七个锚点要怎么在力场边缘均匀分布......”
何西打量了他两眼。
这种对着羊皮纸碎碎念、沉浸在自己的逻辑推演里、对周围环境几乎完全免疫的状态——十有八九是个正在解析学习新法术的法师。
而且从那些关于“半球面力场“和“锚点分布“的专业词汇来看,似乎是个十分复杂的法术,看他那副快要把头发拔光的狂躁样子,进展显然也不太顺利。
“新面孔,你们好。”
一个随和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打断了何西的观察。
是之前坐在壁炉旁那个身着皮甲的冒险者,端着木酒杯走到方桌旁空出的位置,自然地坐下。
“我叫卡茨克,是暂住在这间旅馆的冒险者。”他棕色的眼睛里透着友善,“这镇子太偏了,平时基本见不着外面来的同行。你们几位是从哪边过来的?”
乌拉格咽下嘴里的牛肉,简要报了费尔南德斯的名号。
“费尔南德斯啊,那可够远的,怎么会想到跑到这种地方来?”
“帮朋友查点事情。”乌拉格敷衍了一句。
卡茨克见状也没有继续打听隐私,而是微微探身,压低了声音:“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和我一样,是来找那东西的?”
卡兹米尔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炖肉,头也没抬:“有屁快放,磨磨唧唧的打什么哑谜。”
“噗叽。”卡茨克神秘地吐出两个字。
“你们知道噗叽吧?”看何西微微挑眉,卡茨克笑了笑解释道,“就是那种会跑的蘑菇。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出没,跑得飞快,受惊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噗叽噗叽’的声响。这东西可是稀罕货,可以拿来——”
“熬汤。”卡兹米尔眼皮都不抬地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