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绵密。
雨水敲打着风来之歌的屋顶,顺着屋檐汇聚成流,砸在泥泞的暗巷里。
旅店后方,一口干涸的废弃水井半掩在疯长的杂草与雨幕之中。
卡茨克悄无声息地翻过井沿,双脚撑着湿滑的井壁,熟练地向下滑入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越往深处,空气中的潮气便越发浓重。
黏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反而带来踏实的归属感。
那种混杂着泥土与腐烂物发酵的气味,让他在白天因那些多管闲事的冒险者而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下来。
顺着井底的狭窄暗道向前摸索,途经一处分岔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右侧那条裂隙向上倾斜延伸,尽头连通着旅店一楼储藏室的地基——那里有一块被酸液一点点腐蚀松动的石板,只需从下方轻轻顶开便能进入旅馆内部。
平日里,他更习惯走这条路,远比翻越后巷的井口来得隐蔽。
但今晚不行。
那个法师在大厅里的一番话,让旅店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此刻贸然从储物室现身,哪怕只发出些微的声响,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那头耳朵比脑子还好使的食人魔,和那条鼻子比嘴还欠揍的狗。
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沿着左侧的主通道向暗河深处走去。
井壁上蔓延的灰白菌丝如同母亲温柔的触须,在黑暗中静静地感知着他的到来,轻轻拂过他的思绪。
他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聆听教诲的那个时刻。
那时,他和几位同伴还在镇子东边的林地里,为了追踪那些被称为噗叽的蘑菇,深入了一个幽暗的地下洞窟。
然而那些看似慌不择路的肥美蘑菇,实则是诱敌深入的绝佳饵料。
当他们踩碎地上一片看似普通的灰白苔藓时,隐匿在岩壁缝隙中的酸液囊肿瞬间破裂,腐蚀性的汁液和令人致幻的孢子将毫无防备的他们彻底淹没。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模糊中,他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顺着他溃烂的伤口钻入皮肉。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脑海里多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起初微弱得仿佛穿堂而过的叹息,但他知道这就是母亲的呼唤。
为了让那声音变得清晰,他将目光投向了身旁还在呻吟着的同伴。
同伴们尚带余温的躯体,成了他献给母亲的第一批养料;而脑海中微弱的呢喃,也随着血肉的消融,蜕变成了深邃的教诲。
母亲不仅赐予了他超凡的力量,还附带了隐秘的知识,指引他去寻找特定的草药与矿物,调配出一种能加速化身生长的原液。
只要化身成熟,这座终日笼罩在迷雾中的小镇就会化作她温暖的床榻,将赐福不断向外蔓延。
而他,也将彻底褪去这具脆弱短命的躯壳,真正成为母亲伟大存在中的一部分。
但可恶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有着漆黑肤色和尖长耳朵的家伙突兀地闯入了那片洞穴。
卡茨克原本并不认识这些地底的访客,但脑海中母亲瞬间爆发的愤怒尖啸让他明白了一切——那些是蛛后的爪牙,是那位编织谎言与背叛的女神驱使的杀手。
在幽暗地域的深处,母亲曾将自己的菌丝蔓延进一座卓尔的城市,将它的根基一寸寸腐化为温暖的苗床。
然而那位蛛后的祭司们带着烈火与神术杀了进来,将母亲苦心经营的一切连根焚毁,把那片本已属于母亲的土地重新据为己有。
只是母亲困惑的是,这些卓尔为何会追到地表。
蛛后的信徒从来只在自己的黑暗中编织阴谋,不该为了追杀残余的菌丝踏入日光之下。
但母亲的困惑不是他能解答的。
面对这些强大的杀手,他无力抵抗,只能被迫带着母亲化身残存的核心仓皇逃离。
他最终看中了这间建在地下暗河上方的旅店。
这里充沛的水汽和绝佳的隐蔽性,是不可多得的温床。
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一直克制着散播孢子的本能。
可他需要人类的货币去购买调配药剂的材料,同时母亲也需要持续的滋养。
他很小心。
每次只挑落单的、不会被人记住的过客。
偶尔是一个迷了路的行商,偶尔是镇子里的居民。
只需要让他们吸入致幻的孢子,便会自己迈入母亲的怀抱。
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目标,那顺走一些财物,便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思绪在不知不觉中收拢。
卡茨克停下脚步,在暗河旁的一处泥床上跪了下来。
泥床四周,干瘪的残骸呈跪伏的姿态歪倒在地,像是在向中央朝拜。
它们的胸腔早已被菌丝撑裂,空洞的眼眶中长满了细密的灰白绒毛,仿佛连死后的视线都被母亲温柔地接管。
而在这些残骸的簇拥中央,散发着幽暗红光的母亲正微微脉动。
它的根系扎在一具已经看不出原貌、高度肿胀的残骸之中。
“仁慈伟大的母亲。”
卡茨克虔诚地将额头贴在布满黏液的泥地里。
“为了您的安全,我需要带您先离开......”
话音未落,脑海中原本平缓的精神连接骤然收紧。
像是有无数细针扎入大脑深处。
那股暴躁、抗拒以及被打扰了生长的阴冷怒意,在他颅腔内炸响。
“请您息怒......”卡茨克强忍着撕裂般的头痛,额头在泥地里不安地蹭动,语气越发卑微,“明天就会有多管闲事的人带着追踪的魔法,说不定会找到这里。”
“不仅如此,楼上的房间里还藏着那股可怕的气息......”
“暂时的隐忍是为了最终的降临。等您的其他子嗣在外聚集完毕,汇合足够的力量,不仅能将这座小镇彻底腐化,甚至能让那些恶心的卓尔也变成您的养分。”
他不断在脑海中描绘着被发现后可能遭遇的烈火与神术净化,以此向母亲传递着眼下的危机。
渐渐地,尖锐的刺痛开始舒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不甘,最终化作了默许的平静。
卡茨克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子。他伸出手,准备按照母亲教导的方式,将这具珍贵的化身连同那块腐肉暂时移植到自己的胸腔里。
“汪......汪......”
隐隐约约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地在这处地下空间内回荡。
卡茨克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竖起耳朵。
狗叫?
听方向......是从他刚进来的井口那边传来的?
“母亲,您稍等,我先去把那只吵闹的畜生解决掉,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轻声安抚着眼前微微颤动的菌盖,试图平息它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产生的不安。
得到母亲那微弱的回应后,他重新站起身,转身朝着井口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只坏事的狗。
是先割断它的喉管,还是直接将致幻孢子塞满它的口鼻,让它在疯狂中撕咬自己的内脏......
噼啪——!
亮蓝色的电光突兀地擦着他视野边缘贯出。
将四周挂满菌丝的岩壁照得亮如白昼。
带着惊骇与错愕,卡茨克缓缓回过头,看向后方原本供奉着化身的泥床。
原本脉动着生命力的母亲,此刻正往外冒着袅袅黑烟。
大半个菌盖已经碳化,干瘪的边缘还在闪烁着几点火星。
那些虔诚跪伏的残骸上,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断裂,如同失去了心跳的血管。
卡茨克的双腿猛地一软,匕首从手中滑落。
“母、母亲......糊了!?”
......
阴影处。
刚趁着布鲁斯吸引对方注意力,从而从墙壁中浮现的何西,此刻也有点懵。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把隐藏在暗处的小偷揪出来。
在大厅里的那番话是刻意的误导——让所有人觉得他相信窃贼就是那个离开的卓尔,并打算在明天朋友到来后才开始追踪。
这样一来,那个长期蛰伏在旅店里的真正小偷,大概率会在天亮之前心虚地动身逃走。
为此,他特意将【影遁】赋予了布鲁斯,让它在大厅里站岗放哨。
实际上,他原本最怀疑的对象,就是这个主动凑上来邀请他们去抓噗叽的卡茨克。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和他们一直在调查的变异真菌有着直接的关系。
甚至居然就藏在这间旅馆的下面。
只是不知道那个叫扎卡里的药剂师究竟去了哪里,是已经离开,还是仍旧躲在这个镇子的某个角落。
虽然暂时搞不清楚这一切的具体脉络,但看到先前对方对着这坨大蘑菇又跪又拜、甚至称其为“母亲”的狂热模样——何西算是确信了一件事。
把这玩意弄死,肯定没错。
视线中,那块被电得焦黑的菌体根部还在微微抽搐,灰白菌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面边缘向内蔓延,像结痂一样覆盖烧焦的创面。
四周残骸体内残存的养分顺着根系缓缓回流,濒灭的脉络重新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恐怖的自愈能力。
没有丝毫犹豫,体内的魔力再次翻涌。
蓝白色的电光重新亮起。
卡茨克转过头,正对上何西那双冷漠的眼睛,以及那道跳跃的狂暴雷霆。
“不!”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泥床扑去,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即将降临的毁灭。
“停手!母亲她还很脆弱......她——”
噼啪——!
蓝白色的电弧精准地掠过他的肩侧,击中菌体残存的根部。碎屑混杂着黏液四下飞溅,表面残存的脉络在一瞬间全部黯灭。
【闪电束熟练度+12,max】
【智慧+12】
【你通过击杀祖格莫伊的分身,抽取到以下......】
看着脑海中一连串的提示,何西由衷地称赞道:
“你妈给的东西还真不少。”
“母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