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擦着霍尔惨白的脸颊。
剧烈的颠簸感他的胃液在腹腔翻滚。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自己会被带去哪里？
被这种有明确目的性、大概率是被法术唤醒的亡灵生物提着，还能去哪呢？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估测着目前的方向。
海风街是个向下的斜坡，尽头处是连接着各大码头的龙喉大道。
那里除了成堆的货箱、醉醺醺的水手还有暴躁的车夫外，会有什么黑暗的地下祭坛，或者散发着腐臭味的隐秘工坊吗？
霍尔扯了扯嘴角。
总不能是这具骷髅打算把自己送上船，一路运去卡林港卖给奴隶贩子吧。
想到这里，霍尔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那些学院派法师有时候会搞出一些烦人的事情不假，但正常来说他们只是为了印证什么理论，偶尔偷偷进行一些被议会限制的魔法实验。
就算事情搞砸了，顶多也只是一场爆炸，或者放出几只四处乱窜的无目的的生物。
相比于真正邪恶的法师，这些只是偶尔增加治安工作量、事后还会乖乖交罚款的家伙，简直是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
那在这个世界上，有比邪恶的法师更令人害怕的存在吗？
有的。
邪恶的亡灵法师。
呼啸的半空中，霍尔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嘛。
刚才如果被一刀削去脑袋也挺好的。
刀落下，痛苦只是一瞬间，灵魂说不定可以前往黑夜女神的神国。
而现在......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带来刺痛的酸涩。
那些尘封的卷宗翻滚进脑海。
上面记载的那些落入邪恶亡灵法师手中的倒霉蛋，没有一个能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躯干被切割，泡在防腐药剂的绿色黏液缸里，作为准备拼凑给血肉魔像的备用零件；灵魂被法术抽出，塞进冰冷的构装体核心里日夜哀嚎。
最走运的下场，大概就是和自己身后这家伙一样，变成某个亡灵法师的奴隶。
亡灵还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就在霍尔认真思考着成为亡灵后工作时间是会增加还是减少时，后颈处的衣料骤然死死勒紧，呼吸变得困难。
那是身后这只骷髅加大了力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在视线中再一次加快——
强烈的失重感伴随着推背感袭来。
霍尔感觉自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
砰！
臀部和后背传来剧烈的钝痛。
......
叮——！
铜铃声在耳畔急促回荡，混合着马匹受惊的响鼻声。
耳边的杂乱声响让霍尔的意识恢复
“吓老子一跳！居然是个人！我还以为是那群地精帮派扔的厨余垃圾呢！“被挡住去路的拉货车夫猛拉着缰绳，语气里满是惊怒。
霍尔顾不上这个车夫，惊魂未定地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远处坡道上方，海风街街道末尾，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曳。
那只恐怖的骷髅，似乎就这样把自己像抛垃圾一样抛出后便转身回去了......
叮、叮叮叮——
“还不滚开？想找死别脏了老子的车轮！换个下水道睡觉去。”车夫见他还瘫坐在石板路上，不耐烦地在空气中甩了个响鞭。
头车的停顿，让后方也拥堵了起来。
被堵在后面的车夫纷纷探出脑袋，粗鄙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磨蹭什么呢！老子还要赶着去三号码头卸货！”
“没死就赶紧爬开！”
霍尔本就摔得七荤八素，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无名火点燃。
他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拽出腰间代表身份的铜徽，吼道：“闭上你们的臭嘴！小心老子把你们都抓起来！”
唳嗷——
这些车夫还没反应过来，上方便猛地传来了一阵鹰啼。
咚！
体型庞大的狮鹫砸在马车前方的空地上，羽翼掀起一阵狂风，逼得靠得近的几匹驮马惊恐地后退。
最前面的车夫拉住缰绳嘟囔着：“看守者就看守者嘛...骂两句怎么还把狮鹫骑卫喊来了...”
周围的平民和商贩们也纷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霍尔和降落的狮鹫之间来回打量。
狮鹫背上的骑卫显然没闲心听这些码头区平民的腹诽。
他稳住坐骑，看了霍尔一眼，手臂不耐烦地挥了挥，示意他赶紧退到安全地带。
随后转过头，声音裹挟着威严：“看守者遇袭，此地现划为危险区域！稍后会进行封锁，所有人立刻离开，别在这里逗留！”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啊？危险区域？”
“估计是出什么大乱子了。”
“平时这帮杂毛秃鹫只会在天上绕圈，今天居然直接封锁街道......”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打扮的人大着胆子挤上前，满脸焦急地询问道：“长官，那什么时候解除封锁啊？我这批货天亮前必须送上开往北方的商船，要是耽误了装船，违约金我可赔不起啊！”
骑卫在心底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
虽然按照那个戴眼镜的所说，现场可能还有一只不知去向的枭熊，但这并不是什么无法掌控的死局——狮鹫骑卫全员都是职业者，尤利西斯队长更是达到了中级职业者，何况队长刚才已经联络了第二和第三小队，在周边街区布下了防线协助处理。
想到这里，他看向周围的人群，语气自信：“不会耽误太久，说不定天亮之前就可以解决了。”
听到这番保证，加上那头强壮的狮鹫就在眼前抖动羽毛，商人和车夫们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嘟囔，但也放下心来，纷纷调转车头，牵着马匹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人群散去，霍尔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毕竟这是他的巡逻区域，如果事情不解决，任由那只骷髅在附近游荡，他甚至都在考虑要不要递交辞呈换个工作了。
骑卫从狮鹫上跳下，走到霍尔面前，简单询问了几句刚才发生的过程。
听到霍尔的描述，骑卫的表情有些古怪：“把你扔在这就走了？”
话音刚落，骑卫胸前的传讯石突然亮起蓝光，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声。
他拿起传讯石：“是，队长，我这边已经找到了巡卫霍尔。”
他将霍尔刚才说的话向通讯那头转述了一遍。
“嗯，是的，他不清楚那个骷髅的目的。只是在例行住宅区盘查时被突然出现的骷髅带走，然后又被莫名其妙地扔在了大马路上。”
一旁的霍尔不想在这停留，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试探着凑上前开口：“长官，那我就先回......”
骑卫显然没听见他的声音。
注意力全在传讯石上，继续对着那头确认：“进了蜗牛街的暗巷？明白......”
看着对方完全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霍尔尴尬地闭上了嘴。
不过，他那紧绷的神经早已放松了下来。
虽然刚才的经历犹如在死神的镰刀尖上跳舞，但现在有这些精锐骑卫接手，就没他这个小巡卫什么事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只想赶紧回家，躺在那张虽然有些塌陷但无比安全的床上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