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油腻了。
王翔显然完全没察觉到她眼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疏离，自顾自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又额外加了一份提拉米苏，放下菜单时，还特意对着刘卿笑了笑：“这个给美女点的，甜甜的，女孩子应该都喜欢。”
刘卿客气地道了声谢，心里却毫无波澜。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基本就是王翔的个人演讲时间。
他很能说，也很会说，显然是常年和人打交道练出来的口才。
从自己的工作聊起，又从工作聊到自己的车，再从车聊到房子，最后又从房子聊到未来规划，说自己打算近两年稳定下来，找一个懂事体贴、长得好看、性格温柔的女生结婚，一起过小日子。
他说话的时候，有几个非常鲜明的习惯：喜欢用手不停比划，喜欢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营造一种“我很真诚”的错觉，还喜欢在某些他自认为关键的地方，刻意停顿一下，然后抛来一个“你懂的”“你品品”的眼神，等着对方露出崇拜或惊讶的表情。
刘卿全程保持着完美的倾听姿态。
偶尔点点头，偶尔顺着他的话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偶尔在他说到得意之处，配合地笑一笑。
王翔完全没有意识到“标准礼貌”和“真心感兴趣”之间的天壤之别。
在他的社交逻辑里：女生笑了＝对你有好感；女生提问＝对你的生活好奇；女生没玩手机＝专心在和你聊天。
这几条信号叠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信心爆棚，笃定今天这场约会，稳了。
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看完电影、吃完饭，下一步该怎么推进关系。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没问你，下午有事吗？”
刘卿摇头：“暂时没有。”
“那就巧了。”王翔一拍大腿，“我听说最近有部电影特别火，全网都在刷，就是那个周睿演的，《黑神话：西游》，特效炸裂，口碑爆了。我一直想看，就是没抽出空，你有兴趣吗？咱们一起去看看？”
刘卿愣了一下。又是《黑神话・西游》？
她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也还没看呢，身边好多人都在说，听说特别好看。”
王翔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励，立刻大手一挥：“那走呗！我请客，票我来买，咱们现在就过去，电影院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
刘卿没有拒绝。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场电影，总比在这里听他继续炫耀车房未来要轻松一点。
两个人起身离开咖啡厅，走进观音桥刺眼的阳光里。
一路上，王翔的话题彻底被车霸占了。
从德系车的操控聊到日系车的省油，从合资品牌聊到国产新能源，从百公里加速聊到辅助驾驶，滔滔不绝，唾沫横飞，仿佛他不是来相亲，而是来参加汽车行业论坛。
刘卿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偶尔“嗯”一声，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轻飘飘问一句：“那你觉得特斯拉怎么样？”“新能源以后是不是真的是趋势？”“你下一辆车打算换什么？”
她其实对车一窍不通，也半点兴趣没有。
但她太懂怎么和这类人相处了。
在她多年的社交法则里，对付这种自我表现欲极强的男人，最安全也最省力的方式，就是提问。
你问他问题，他就有机会展示自己的知识面，
他展示得越尽兴，就越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他觉得舒服，就会对你产生莫名的好感。
简单，高效，百试百灵。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电影院。
王翔很熟练地买票、取爆米花、拿可乐，动作一气呵成，还不忘时刻表现自己的大方体贴。
走进影厅，找到位置坐下。
这是刘卿第二次看《黑神话・西游》。
这一次进场之前，她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把注意力从周睿的脸上移开，好好看一遍剧情，认真理解一下这个故事到底在讲什么。
毕竟上午那场，她全程几乎只在看脸，剧情啥的，基本等于没看。
可她这个小小的计划，在电影开场十分钟之后，彻底宣告破产。
因为坐在她右边的王翔，根本没在好好看电影。
他在看她。
身体微微向她倾斜，椅子扶手紧紧贴着，目光时不时从银幕上移开，落在她的侧脸上，停留几秒，再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移过来。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刘卿感官一向敏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道黏糊糊的目光。但她没有转头，没有皱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
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越是反应大，对方越是得寸进尺。假装看不见，是最好的冷处理。
可显然，王翔会错了意。
电影进行到二十分钟左右，他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第三十分钟，他的身体又向她靠近了一些。
肩膀几乎要贴到她的肩膀，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混合着重味口香糖的气息，一股脑钻进她的鼻腔，让人很不舒服。
刘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王翔显然没有读心术，也完全看不懂她紧绷的侧脸代表着什么。
他只觉得，女生没有拒绝，就是默许。
就是默认可以再近一点。
就在他整个人差不多要半靠在刘卿身上，呼吸都快要喷到她脸颊的时候，刘卿终于忍不下去了。
她缓缓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不看电影吗？”
王翔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短暂慌乱之后，很快又换上那副油腻又自信的笑容，压低声音，故作深情：“看啊，当然看。只是……觉得你比电影好看。”
刘卿轻轻笑了笑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银幕，
王翔终于安静了下来。他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后悔。
早知道就选一部爱情片、喜剧片，或者干脆选一部烂片了。
选这么精彩的一部电影干什么？搞得相亲对象全程盯着屏幕，根本没空关注他。
没办法，他只能老老实实收回心思，转头看向银幕。
这一看，他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
这电影，是真的牛逼啊！
特效炸裂，场面宏大，打斗干脆利落，世界观暗黑又有张力，周睿的表演更是抓人眼球，连他这种平时只看A片的人，都一下子被吸了进去。
刘卿用余光轻轻瞥了他一眼，确认他终于安分下来，专心看电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整场电影，总算能安安静静看完了。
等影片结束，灯光亮起，散场的人群陆续往外走。
王翔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拉着刘卿在电影院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滔滔不绝地讲着电影里的细节。
特效怎么怎么牛逼，打戏怎么怎么牛逼的，周睿的演技怎么怎么牛逼，陈瑶饰演的亢金龙怎么怎么好看。
刘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句自己的看法。
因为上午已经看过一遍，加上这一遍她刻意关注了剧情，她对电影的理解，远比王翔预想的要深得多。
王翔对她的好感，在这一刻飙升到了顶点。
他说的每一个观点，她都能稳稳接住，
他提到的每一个细节，她都有印象，
他抛出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能自然回答。
这种高度“同频”的感觉，在王翔以往所有的相亲经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以前他约会的女生，要么对电影没兴趣，要么看完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要么干脆在电影院里睡着了。刘卿不一样，她不仅看了，还看懂了，还能跟他讨论。
这种精神层面的契合感，对他来说，比外貌、身材、家境加起来都更有吸引力。
王翔看向刘卿的眼神，明显更热了.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看了看手机时间，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刘卿，语气带着明显的期待：“那个……时间也不早了，晚上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家火锅特别正宗，本地人都爱去，味道绝对巴适，咱们一起去尝尝？我请客。”
刘卿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准、温和、无懈可击的微笑，“不了，我晚上还有点事，得早点回去。”
王翔脸上的兴奋明显黯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但他很快又调整好表情，重新露出那套职业化的笑容：“没事没事，你有事就先忙。那……下次呢？下次你有空的时候，我再约你，看电影、吃饭都行。”
刘卿看着他，笑了笑。
......
下午六点多的蓉城，光线变得柔和，把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下一个约会的坐标，
解放碑，一家西餐厅。
她换掉了白天那件温柔挂的碎花连衣裙，穿上了一条黑色吊带长裙。
裙身垂坠感极好，顺着身形线条滑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曲线，领口的设计露出了清晰的事业线，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妆容也做了调整，底妆依旧干净，但眼线微微拉长上扬，添了几分凌厉妩媚，唇色从温柔的豆沙色换成了气场十足的正红色，一抬眼便自带风情。
头发没有重新打理，只是用手指随意抓梳了几下，让原本微卷的发丝变得更加蓬松慵懒，随意散在肩头，平添了几分随性的性感。
又欲又高级，和白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站在餐厅门口，看了一眼手机消息，
李少说他已经在里面，靠窗的位置。
刘卿整理了一下裙摆，推门走了进去。
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舒缓，客人不多，氛围安静雅致。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李少，
李少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穿搭简约却很显质感，手腕上戴着一块腕表，蓝色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浑身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少爷气。
察觉到有人走近，李少抬头看向刘卿，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顿，随即站起身，很有绅士风度地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很久了吗？”刘卿顺势坐下。
“这要看你值不值得我等。”
换做别的女生，或许会被这句带着撩拨意味的话弄得心跳加速，可刘卿见多了这种话术，心里毫无波澜，只是配合地歪了歪头，露出了她练了无数次、百试百灵的温柔笑容
“那你觉得我值不值得呢？”
“现在来看，值得。”
李少语气平静，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李少不是一个健谈的人，他不像王翔那样滔滔不绝地展示自己，也不像小张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只是在聊天，像两个普通的朋友那样，聊聊天气，聊聊食物，聊聊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
“你看过《黑神话·西游》了吗？”李少忽然问。
刘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又是这部电影？
一天三场约会，场场绕不开《黑神话・西游》，绕不开周睿，她都快怀疑全城的人今天都约好了只聊这一个话题。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还没呢，最近朋友圈和网上全在刷，听说特别好看，口碑爆了。你看了吗？”
“我没看，这种电影，总要等一个值得让我陪着一起看的人。”
刘卿闻言，心里瞬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靠，什么装货？好好说话不行吗，非要整这种油腻又装逼的台词。
可转念一想，这人好歹比下午那个油腻又越界的王翔强点，不伸手、不冒犯、不喋喋不休，装就装吧，至少能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
晚餐结束时，李少看了一眼时间，又抬眼看向刘卿，：“我订了一个私人影院，里面有《黑神话・西游》的片源。IMAX厅人多嘈杂，私人影院安静一些，没人打扰，适合慢慢看。”
换做别的女生，或许会觉得这是浪漫的安排，可刘卿心里门清，这种私人影院，本就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
但她无所谓，反正一天都应付过来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场：“好。”
私人影院就在解放碑附近的一栋高端写字楼里，电梯直达，
李少订的是店里最大的观影厅，空间宽敞，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能躺能坐，角度可以随意调节，扶手上自带杯架，细节做得很到位。
屏幕上已经提前调试好了片源，只等按下播放键。
刘卿也没客气，走到沙发边坐下，直接脱了高跟鞋，双腿蜷起窝在柔软的皮质面料里，整个人陷进去，瞬间放松下来。
李少坐在她旁边，很自觉地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刘卿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这人看着装，底线还算守得住。
等到灯熄灭，电影正式开始的时候，
刘卿忽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不是，你脱裤子干啥？”
李少：“别说话，蹲下！”
刘卿：“……”
灯光缓缓亮起，电影彻底结束。
刘卿眨了眨眼，从电影世界里慢慢抽离出来。
然后看了边上同样沉浸在电影世界的李少一眼。
暗自啐了一口。
什么菜狗，还以为能坚持到电影放完，
结果片头刚放完，他也跟着完了。
想来第二次还来不了！
.....
两个人从私人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蓉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
李少提出送她回家，刘卿摇了摇头。
“我自己回去就行。”她说。
李少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刘卿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李少一眼。
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挥手，没有微笑，就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卿在心里想：这菜狗真尼玛能装。
晚上十点，刘卿回到了她的出租屋。
NA区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每天爬六楼。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冰箱上贴着各种冰箱贴，她换下高跟鞋，踢掉裙子，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起来。
正准备进浴室洗澡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的男朋友——叫他老王吧，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回来了？”老王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还行。”刘卿进浴室了。
老王躺在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他刷到一个朋友圈，是同事发的，配图是《黑神话·西游》的电影票根，配文是“二刷了，还是觉得周睿yyds”。
“哎，”老王朝着卫生间喊道，“《黑神话》这片子好像挺火的。你看过了吗？”
正在洗澡的刘卿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那等你洗完澡咱们去看？”老王放下手机，看着洗完澡出来的刘卿，“听说特效特别牛，你不是喜欢周睿吗？正好。”
刘卿看着老王。
他眼里的期待，跟小张不一样，跟王翔不一样，跟李少也不一样。
他想看她高兴。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周睿，所以他觉得带她去看周睿的电影，她会高兴。
“好。”刘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