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院,
一对黑油大门关得严丝合缝,在外看来像是庄严肃穆,可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丝竹之声悠悠荡荡,混着笑语喧嚣,便是过几重院门,依然隐约可闻。
邢夫人与王善保家的匆匆穿过廊道,到了花厅门口,里面的曲声愈发响亮。
邢夫人不敢贸然闯入,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叩了几下门。
可里面正热闹,一时间自是没人理会。
等她焦急的又多叩了几下,才有人不耐烦地应着,“谁呀?出什么事了?”
丝竹之音渐渐停歇,邢夫人才敢推门进去。
里面几位如秋桐一般衣衫不整的丫鬟、美姬见她入门来,便纷纷退了下去,将手中的果盘,酒肴搁在一旁。
贾赦正在快活潇洒,被人扰了兴致,自然不悦,瞪眼看向邢夫人,皱眉道:“你最好真有正事,不然,你知道好歹!”
邢夫人连连垂首,战战兢兢道:“大老爷,真出了大事,林大人从扬州回来了。”
“什么?”
贾赦扶酒杯的手一颤,酒水洒在桌面几滴,面色倏忽凝重,“林如海来了?”
拧着眉头,略一沉吟,又问,“那琏哥儿呢?怎么不见他来看我?”
“听送信的人说,是在江南水土不服,一路上又颠簸,身子不受用,先送去医馆疗养了。”
邢夫人斗胆猜测道:“可瞧那态度,分明是将琏哥儿扣下了。老爷,林大人这回……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一面说着,邢夫人一面紧张地搓着手,满心忐忑。
贾家虽贵为国公府,可朝堂上的权柄远不及林如海。
林如海任巡盐御史之时,便是代天子巡狩,可上书直达天听,而贾家想要见陛下,实在是难上加难。
唯一有官职的贾政,也只不过是工部员外郎,一个五品的不主流小官,而且还是荫封的,根本无实权。
哪里能跟林如海相提并论?
更遑论如今立下大功的林如海了,一旦留在京城,怕是朝堂上数得着的人物。
更甚,此次还是他们私作主张谋取林如海家财,这是吃人家绝户的勾当,不共戴天的仇恨。
若真闹到明面上,只有贾家理亏的份。
贾赦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堂中踱步,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琏哥儿没回来,怎会是看病?林丫头都活蹦乱跳的,他倒比那药罐子更娇弱了?定然是被我那妹婿扣下了。”
“他是个谦逊有礼之人,可并不是老实好欺,这下不好收场了。”
邢夫人紧张道:“那该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偏出了这档子事,难道我们东路院也没法待了?”
话至此,邢夫人便觉委屈。
嫁到荣国府来本以为是享受后半生荣华富贵的,结果成日受气不说,便是最后的体面都要丢了。
贾赦听了,愈发恼火。
“你问我,我又问谁?不见到琏哥儿,我哪知道内情,又怎么想对策?”
皱眉深思了一会,贾赦又问道:“是谁送的消息?林如海回京后先去面圣了,只有林丫头自己回来?”
邢夫人摇头:“倒也不是。听说林如海收了个入室弟子,是京城镇远侯府的二公子,就是先前跟府里有往来的那个李宸。”
贾赦眉头拧得更紧:“怎么是他?他跟林如海搅到一处去了?”
“先前你去人家府上,不是吃过一回亏?让人家夫人好一顿打,是不是?”
邢夫人遮着脸,有些难为情的点了点头。
“的确是,那个泼妇……家风如此,养出来的孩子也不是善类。”
贾赦冷哼一声道:“先前东府几次遭殃,也跟那家有关。他家拿东府当垫脚石,自家却升了几回官,老太太对这事都颇有怨言。”
念及此,贾赦忽地眼前一亮,有了计较。
“没错没错,老太太还在呢。快与我换一身衣服,我要先去见老太太!”
……
李宸挽着一众姊妹说说笑笑回到房里。
一推门,便见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李宸便知离开的这段日子,紫鹃定是在精心照料着。
便是连窗台上的秋菊都栽了几棵新的,花瓣盛放得恰在其时。
廊下的鹦鹉见了许多人,扑腾着翅膀,学人声叫着,“雪雁,快掀帘子,姑娘回来了!”
角落里的猫窝,猫咪晴儿闻声钻了出来,伸了个懒腰,亮出雪白的爪子,看上去却比先前胖了一大圈。
来到李宸身旁,亲昵的蹭了蹭脚踝,呜呜低声唤着,似还认得他。
李宸高高兴兴地将它抱在怀里,对众姊妹道:“你们先在这儿等着,等东西取来了,你们再分。”
众女面面相觑,探春忍不住问道:“林姐姐,怎么是我们分呢?难道不是你送我们?”
李宸笑吟吟道:“等送上来你们就知道了。给你们每个人准备的都不一样,定然是你们各自最属意的。”
众女不觉连声笑着。
探春点头道:“那可好,我可期待了呢。”
迎春在旁柔声道:“让林妹妹破费了。”
“无妨无妨。能见到姊妹们,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计较这些黄白之物?咱们姊妹之间论这些来,那就太俗了,千万别放在心上。”
李宸环顾四周,又问道:“云妹妹呢?她不在府里?”
薛宝钗道:“已经差人去史府送信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该来了。”
“那就好。”
李宸点了点头,再扫过姑娘们的脸上。
一年多没见这些姑娘,一个个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迎春自不必说,她年岁最长,经过这一年,倒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宇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娴静,愈发寡言少语。
探春比先前活泼了许多,浑身上下像是把迎春、惜春身上的灵气都吸了来,眸中透着灵巧,始终摇晃着脑袋,笑盈盈地盯着李宸这边。
惜春则始终垂着头,双手夹在膝间,有些不知所措,除了方才进门时叫了一声“林姐姐”,便再没开口。
待目光落在与自己同坐床沿的薛宝钗,李宸才发觉,她不知何时褪去了外衣,内里穿得很是单薄。
当是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她只穿了件中衣,外间披纱,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腕,莹莹泛着粉色,而腕上的那只翠绿的镯子格外显眼。
李宸看了心头不觉好笑,这正是他娘亲送给薛宝钗的那一只,竟被薛宝钗当宝贝似的时刻戴着。
薛宝钗似乎也感受到了李宸的目光,连忙将镯子收拢起来。
先前除了林黛玉,没人知道这是邹氏送的,她也就大大方方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