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贾母提及母亲的名字,林黛玉微微色变。
贾赦父子二人的罪行,在官场上定然不会从轻发落。
可贾母到头来竟然选择拿自己早丧的母亲当做了父亲的软肋。
林黛玉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胸口气愤填膺。
待她抬头去看向父亲,果不其然,父亲面上的严厉渐渐消退了许多,而后缓缓地闭上眼。
深吸了口气,良久后才沉声应道:“老太太,敏儿的事,是我没有照顾好她,违背了当年在老国公面前许下的承诺,这是我的过错,我认。”
“但一事归一事,如今的贾家,风气败坏到如此地步,便是老国公在世,只会更为恼怒!”
抬手一指贾赦、贾琏父子,林如海毫不客气道:“他们敢在我死后染指林家的家财,我尚为贾家的女婿,倘若换了旁人,他们是不是就要巧取豪夺、谋财害命了?”
“此事若传出去,士林如何评说?勋贵如何侧目?贾家一门双公的声望,还剩下几分?”
林如海越说越急,越说越怒,“品行如此不端,每年开坛祭祀先祖,又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
听闻此言,贾母的脸色难看至极,林如海抬出老国公来,是彻底不再顾及颜面了。
祭祀宗祠,是大家大族的根基命脉,更是贾母作为族中老祖宗的权力根源。
而林如海此话更是在暗示贾母,若是老国公贾代善在世,面对此事会如何处置。
腰身慢慢垂了下来,贾母容不得荣国府再有半点差错,一年之前陛下才下旨整饬过。
“老婆子代不肖子孙,给你赔罪了。”
贾母声音沙哑,满是疲态,“林家的损失,府中一定如数补偿。他们父子,也必定严惩。”
说着,贾母便抬头看向一旁跪着的贾赦,毅然道:“你身为父亲,使子行恶,教子无方。从今日起,你不得再插手府中任何事务,身边姬妾丫鬟,尽数遣散,只留两个老仆伺候。月例钱粮一应减半,此后不许出东路院一步!”
贾赦后背一颤,叩首在地,不再吭声。
贾母又将目光转向贾琏,怒其不争地骂道:“不孝子孙,该当家法伺候,打六十大板!念你如今是患病在身,待将养好后,再请家法,之后遣送田庄,五年之内不得归京!”
贾琏身子抖若筛糠,更是大气不敢喘,额前冷汗直流。
贾母对贾赦、贾琏父子二人的惩处,不可谓不重,几乎等于将他们从荣国府的权力核心中彻底剥离。
哪怕是袭爵的一脉,在荣国府中也彻底没了话语权。
林如海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但他依然不肯松口。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罚几个人就能挽回的。
更何况荣国府如今的处境,不是罚了他们就能逆转的,林如海洁身自好,自然不愿与之牵扯。
溺爱是长辈们的本能,只怕时间一久,今日的疼痛都忘却了,贾母又会私下里宽赦二人。
林如海总不至于日日来荣国府监督。
“老太太管家,我无可指摘。”
林如海淡淡说着,“只是玉儿在京中的住处,我自会安排,往后就不劳老太太操心了。”
闻言,贾母脸上骤然色变。
这是林如海想要与贾家划清界限。
可她之所以这样重罚大房,就是因为有林如海的存在。
林如海算得上是老国公先前积攒下的人脉里,贾母真正能当面谈心的人。
而贾家如今的外务,多是依靠王家的王子腾处置。
若林如海就此与贾家分道扬镳,将来这荣国府,恐怕用不多久,就可以彻底姓王了。
贾母急忙看向了一旁的李宸,挽留道:“玉儿,你怎么想?你在府里住了这些年,哪里受过什么委屈,更也与姊妹们都相熟了……”
李宸却是直接脆生生地答道:“我会一直陪伴父亲左右。姊妹们心地纯良,知道我一直盼着父女团聚,定然也会支持我。”
贾母一怔。
她本想用姊妹情谊来打动林黛玉,却不想被这几句巧妙的说辞给挡了回来。
再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恍惚意识到,林黛玉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六岁进京时,谨小慎微,拘束不已的小姑娘了。
叹了口气,贾母最后说道:“如海,你刚回京,旧宅年久失修,一时半刻也收拾不妥帖。不如,今晚就让玉儿先在府里歇一夜,明日你再来接。”
林如海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若真的一点情面不留,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贾家纵然一身污糟,在外人眼中终究与他有姻亲之谊,不宜归京后就立即一刀两断。
“那就依照老太太所言吧。”
看向一旁的李宸,林如海语重心长道:“玉儿,你且在这府里再住一日,明日一早,我便差人来接你回去。”
“爹爹自去忙就好,女儿无碍。”
林如海微微颔首,再抬头时一眼都没有看贾琏父子二人,目光扫过了,落在了贾宝玉身上。
贾宝玉被看得肩头一缩,垂下脑袋,怯怯地唤了一声,“姑父好。”
亲眼见到如此严厉的姑父,便是老祖宗再三央求才给三分薄面的人,贾宝玉便更是惧怕不已。
而林如海只打量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从贾宝玉身上看不出半分老国公的影子,偏贾母先前还来信说,宝玉身上有先祖之风。
如今想想,也不过是自卖自夸罢了,兴许就是存了让林家与荣国府亲上加亲的意思。
林如海便越发厌恶。
这种厌恶和对李宸的还截然不同。
对李宸是感情上的厌烦,看见他跟玉儿在一起,林如海就会感到烦躁。
而贾宝玉是理性上的厌烦,这样一看就会不太成器的孩子,竟然被贾母当做荣国府的未来培养。
那荣国府的未来简直是暗无天日了。
‘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怎知先辈马上浴血的艰辛?怎知这爵位家业来之不易?’
‘圣眷难测,贾家本该如履薄冰,他们倒活出了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气象,还算计着旁人的家财……’
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林如海最后看向了林黛玉,朝她点了点头,而后便转身离开。
林黛玉会意,紧随其后。
贾母张了张嘴,想留饭,却见林如海走得决绝,终究无力地倒回椅中。
再看向瘫在下方的贾赦父子,以及还在扇自己巴掌,赔罪的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