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真是太对了。”
毛利小五郎挺直了腰板,趾高气昂地斜睨着一脸颓丧的南大门英介。
他似乎是觉得这样尤为不满,便又继续补了一刀:
“我一眼就看出了他是犯人!动机、手法...呃,手法虽然和我想的有点出入,但大方向没错嘛!”
对于毛利小五郎这番强行挤进“胜利结算画面”的言论,众人也没有给予过多的关注。
大家心知肚明。
毛利小五郎除了一开始的狗运,直接蒙中了南大门英介这个嫌疑人。
至于真正的作案手法,关键证据嘛...
不能说是南辕北辙吧,也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他能站在这里说出这番话,纯粹是脸皮够厚...
大家懒得在这种时候拆他的台,打击他那可怜的自尊心。
南大门英介对毛利小五郎的叫嚣充耳不闻。
在上杉彻完全推理出他的作案手法,并找出了他的证据后,他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坦然地伸出双手,被警员铐上手铐。
这米花的犯人就这点好,认罪态度方面很不错,一旦手法被戳穿,很少会做无谓的抵赖,倒是干脆利落的很。
这让警方在审讯和移送阶段省心不少,甚至也不太用担心他们会在法庭上突然翻供。
当然了,如果辩护律师是古美门研介那个神人的话,那就要另说了。
在南大门英介即将被带离这间会议室之前,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站在稍远处的上杉彻。
“上杉先生,”南大门英介深吸口气,“在离开之前,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请说。”上杉彻看着他。
“你...是特意没有让真由美过来旁听刚才的推理,对吗?”南大门英介紧紧盯着上杉彻的眼睛。
上杉彻沉默了几秒,这才点点头:“算是吧,不管仓田先生是什么为人,对于长野小姐来说,他...至少曾经是她心爱之人,是她的未婚夫。”
“亲眼目睹恋人以那种惨烈的方式死在面前,已经是一种巨大的创伤。”
“如果再亲耳听到自己爱人死亡的真相,尤其是以这种方式,被自己所尊敬的老师所杀...这种冲击,无论是从哪方面而言,对她来说都太过残酷。”
上杉彻有这番考量,自然是因为自己的老本行,作为心理咨询师他也见识过许多这种案例。
“我能够看出,长野小姐对南大门先生你,有着很深的感情和依赖,她现在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如果在知道你是她亲生父亲的同时,又立刻得知你为了她犯下杀人重罪...”
“她的情绪可能会彻底崩溃,甚至产生无法挽回的心理创伤。”
“暂时不让她面对全部真相,给她一点心理缓冲和接受的时间,让她先处理丧偶之痛,或许...是眼下对她更好的选择。”
“至于以后...是否告诉她,何时告诉她,以何种方式告诉她...那是你,或者其他真正关心她的人,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
上杉彻将自己的考量全部都说了出来,他是站在自己的老本行的角度上去看待这件事情的。
南大门英介静静地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最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谢谢...谢谢你能为她考虑。”
“我...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哪怕是到了最后,还是需要靠别人来为我的女儿考虑。”
上杉彻坦然地接受了这个感谢,微微颔首。
在他看来,这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至少,他在得出完整推理,锁定真凶的同时。
就考虑到了长野真由美这个“案件相关但非直接参与者”的特殊处境,以及对方可能遭受到的心理冲击。
就这么下意识地做出了安排。
对于上杉彻而言,某些时候,赤裸裸的真相,远没有保护一个无辜者脆弱的心灵和未来的生活更重要
南大门英介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将他送进监狱的年轻人。
该说不说,上杉彻身上那股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质,突然让南大门英介生出了一种想要倾述的念头。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悠悠地开口:
“说来...也是讽刺,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和仓田那小子一样,甚至比他更过分,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仗着有点小聪明和还过得去的皮囊,和各种女人纠缠不清,从没想过负责,也没想过未来。”
“或许...人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些事情,摔了跟头,就会产生某种‘浪子回头’的想法。”
“就在我三十多岁,事业刚有起色,却因为一次魔术事故断了右手的大拇指,陷入人生最低谷的时候。”
“一个很多年前和我有过短暂露水情缘的女人,托人给我捎来了口信。”
“她告诉我,她生下了我的孩子,是个女儿,但她自己得了重病,时日无多,希望我能照顾这个孩子。”
“一开始,我自然是不信的。”
“觉得这又是哪个女人想用孩子来绑住我,或者敲诈我,我甚至没打算去见她最后一面,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于南大门英介这种自顾自开始讲述自己人生经历的行为,毛利小五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出声。
人都抓了,还听他啰嗦这些陈年烂谷子干什么?
上杉彻却摇了摇头,示意他没关系,多听一会也无妨。
免得南大门英介到时候进了监狱,没有心理疏导,搞不好在监狱里郁郁而终。
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非正式的心理疏导。
呵呵...毕竟以霓虹的制度,现在的死刑形同虚设,在监狱老死的概率远比拖去枪毙要高得多。
见没人拦着自己,南大门英介便继续往下说道:“鬼使神差地,我最后还是选择去和这个女人见一面。”
“我年轻时候和很多女人发生过关系,这个女人名字、长相,我自然是不记得了。”
“我能叫出她的姓,也还是因为我在进入病房前,在门口的名牌上,瞥见了这个女人姓‘长野’。”
“这才不至于在见面时,连她姓什么都叫不出来。”
“我和她没什么好聊的,彼此间认识的时间不长,感情更是谈不上。”
“我来看她,只是因为想亲眼见见,这个声称生了我孩子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在骗我。”
“我看到这个女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但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释然,还有...我到现在仍旧看不懂的东西。”
“看了这个女人一眼,我便打算走了,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就在这时...”
“真由美进来了,她那时候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裙子,但长得粉雕玉琢,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抱着一个饭盒。”
“虽然母亲瘦脱了形,但看得出来,孩子被养得很好,干干净净,眼神单纯。”
“我只是看了一眼,心头便莫名地抽动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包裹住了我。”
“我似乎能从这个孩子身上,感到一种血脉相连的错觉。”
“她见到陌生的我,也吓了一跳,小身子往后缩了缩。”
“但很快,她就很懂事,也很客气地,用小手拿起床头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小声问我要不要吃,她可以去洗。”
“我...我实在是不好拒绝一个小孩子的好意,尤其是一个...让我心里莫名发软的孩子。”
“我便又在床前多坐了一会,接过她仔细洗好的苹果,虽然毫无胃口,还是咬了一小口。”
“老实说,这个苹果并不好吃,已经放得有些久了,表皮干干巴巴,一口咬下去,没什么汁水。”
“我当时很奇怪,明明母女俩当时的处境并不好,买了苹果却又放了不吃,这反而是一种浪费。”
“后来,我才知道,真由美其实挺喜欢吃苹果的,可是她母亲在治疗上花了太多钱,已经买不起什么水果了。”
“这个水果还是医院里的护士送给真由美的,她后来告诉我,这个苹果是想等妈妈出院了,再一起当做庆祝,一起吃掉的。”
“啊...我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着苹果,听着那个女人断断续续地说一些琐事,真由美安静地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吃着便当里简单的饭菜...”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就从午后,变成了黄昏...”
“我一开始只是打算看一眼这个女人就走的,结果最后却变成了我送了这个姓长野的女人最后一程。”
“在这期间,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证实了。”
“真由美,真的是我的女儿...”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懵了。”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样的人,会有一个流淌着我血脉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
“而下一刻...”南大门英介轻叹口气,“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逃避,不是否认,而是...我要负起责任,我要当她的父亲。”
“很可笑吧?”
“一个连自己下半身都管不好的烂人,居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当一个父亲。”
听到南大门英介这番带着苦涩自剖的独白,上杉彻心中微动,目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毛利小五郎。
不知道为什么,说起责任...
上杉彻总觉得毛利小五郎好像还比不过南大门英介。
在当初和妃英理分居后,毛利小五郎又是怎么做的呢?
酗酒、颓废、对女儿小兰的关心和管教时有时无,家里经常一团糟,经济也拮据...
似乎完全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在女儿成长时,应有的责任和榜样作用。
这对比,怎么有种微妙的高下立判的感觉?
“我当时甚至没去想怎么面对真由美,没去想她会不会认我,没去想这会给她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天翻地覆。”
“我满脑子想的,竟然是要怎么‘补偿’,怎么‘保护’,怎么...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去爱她。”
“我不知道这到底算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又或许,只是我给自己迟来的良心发现,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南大门英介露出苦笑,“用来自我感动,粉饰我过去的荒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后来,真由美的母亲很快病逝了,她似乎没什么亲戚朋友,葬礼冷冷清清。”
“所以就由我全程操办了葬礼,以‘老朋友’的身份。”
“真由美当时哭得很伤心,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突然就成了孤儿。”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但我还是没敢告诉她真相。”
“我怕...我怕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渣,我怕从她眼中看到厌恶、憎恨,或者...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做了一个自私又懦弱的决定。”
“我当时告诉她,我是她母亲的好友,是一位魔术师。”
“我愿意收她为徒,教她魔术,并且...照顾她的生活。”
“我可以以‘师父’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进入她的生活,照顾她,保护她,看着她长大。”
“至于‘父亲’这个身份...就让它永远藏在‘师父’的面具后面吧。”
“至少,这样她不会恨我,我还能以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形象,留在她身边。”
“我就这样,一边扮演着严师,一边偷偷学习着如何做一个父亲。”
“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慢慢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教她魔术,也暗中留意她的学业、她的交友、她的一切。”
“我享受着她对我这个‘师父’的尊敬和依赖,却又时常在深夜被‘我是个骗子’的念头折磨。”
“但慢慢地,我竟然也从中找到了一种扭曲的满足和幸福。”
“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看着她平安长大,然后...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珍惜她的人,幸福地过完一生。”
“那我就算完成了‘父亲’的职责,可以悄悄退场了。”
说到这,倒也算是一个还算平和的故事,可是南大门英介的声音也在这时骤然变冷,他的眼中也突然燃起怒火和杀意。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由美找的男人,居然是仓田真平那个杂碎!”
“对于仓田真平是个什么货色,我这个做师父的,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比谁都清楚!”
“油滑肤浅,急功近利,对魔术毫无真正的敬畏之心,只会耍些小聪明和花架子骗外行。”
“魔术对他而言,不过就是用来和不同女人上床的工具。”
“他接近真由美,根本就不是真心爱她,不过是看中她单纯好骗,性格温柔,又是我南大门英介的徒弟,能帮他提升在魔术界的地位、获取更多资源和机会!”
“我又怎么能把真由美交给这样的人?!”
“所以我私底下几次三番地找过仓田真平,警告他,让他离开真由美。”
“结果呢?那个混账东西,表面上唯唯诺诺,转头就对着真由美花言巧语,装可怜。”
“反而让真由美觉得是我这个‘老古董’师父不通人情,阻碍她的幸福!”
南大门英介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双手握成拳,青筋暴起。
“或许...仓田那小子,就是从我对真由美那种超乎寻常的紧张和关注里,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可能猜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觉得可以利用真由美来要挟我、控制我。”
“总之,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言巧语,什么卑鄙手段,居然...居然蛊惑真由美,和他定下了婚期!”
说到这里,南大门英介的声音明明听起来像是愤怒,却又能够听出里面的哭腔。
“我眼见着我的女儿,离那个火坑越来越近...可我...我却没有任何办法!”
“劝不听,骂没用,甚至以断绝师徒关系相威胁,真由美也只是哭着求我,说她是真的爱他...说仓田会改的,对她很好...”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杉彻。
似乎是觉得上杉彻能够给他一个答案,而上杉彻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真由美跳进这个火坑?像她的妈妈一样,被玩弄、抛弃,然后毁掉自己的一生?”
“不!我做不到!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杀了他的念头...”
“只要仓田真平消失,真由美就安全了!”
上杉彻听到这,也不知道这位魔术师是不是家住米花町,这磁场果然是有些问题在里面的。
这犯罪率居高不下,看来也不全是柯南的“功劳”,本地居民的“解题思路”似乎也清奇得可以。
不过...
上杉彻多少也能理解这种身为老父亲的想法。
看一旁中森银三和毛利小五郎义愤填膺的样子,显然这两人也完美地带入了“老父亲”的角色。
也是...
都不需要说得太详细,只需要说几个词,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出让人血压飙升的画面了——
黄毛、鬼火停楼下、抽你两包华子、对你女儿吹口哨...
BYD,硬了,拳头硬了。
“我动过杀心,不止一次。”南大门英介坦白,语气冰冷,“我设计过好几次‘意外’,想让他消失。”
“但每次,到了最后关头,我又犹豫了。”
“我害怕,不是害怕杀人本身,不是害怕坐牢。”
“是害怕万一失败,或者事后被查出来,真由美该怎么办?”
“她会知道她尊敬的师父是个杀人犯,她会恨我一辈子,而且她会失去最后的依靠,我下不了手。”
“直到今天...直到来到游轮上,我听到这个渣滓当时躲在一边,用那种恶心的语气,在电话里和别的女人调情,听到了他的计划...”
南大门英介眼中原本的挣扎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一片冰冷沉凝的坚定。
“那一刻,我的杀意,达到了顶峰。”
“我看着他挂掉电话,又对着真由美露出那副虚伪的笑容...”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的女儿,就真的毁了。”
“所以,在宴会上,在表演的时候,我临时改变了计划,设计了那个利用‘强选’的毒杀手法。”
“我要让他,在这个众目睽睽的场合,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南大门英介疲惫地吐出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切,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也好。”
在被正式带离前,南大门英介忽然挣脱了警员一下,虽然戴着手铐,动作有些笨拙,但他还是固执地转过身。
面向一直冷眼旁观的铃木朋子。
上杉彻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将铃木朋子护在了身后。
其他人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担心南大门英介是不是准备暴起伤人,做最后的疯狂之举。
然而,铃木朋子却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因为上杉彻的保护动作而移动分毫,依旧站得笔直,下巴微扬,用那双不含任何温度的美眸,平静地注视着南大门英介。
不过,却不是想象中的暴起伤人。
南大门英介朝着铃木朋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土下座大礼。
他整个身体深深地伏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铃木夫人...”南大门英介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颤抖和悔意,“万分抱歉!我...罪该万死!”
“我不该在铃木家如此重要的六十周年庆典上,做出这等卑劣凶残之事,玷污了宴会的喜庆,更将铃木家置于如此尴尬和危险的舆论风口!”
“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都是我的错!我...无言以对,只求您...能多少接受我这微不足道的歉意!”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真的...非常对不起!”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原本还准备掏枪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