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上杉彻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回到宴会主厅。
现在的宴会主厅气氛还是略显沉凝,但相较于一开始发生命案的状态,总算是缓解了不少。
显然是经过铃木朋子刚才的一番发言,才让原本几乎要崩溃的宴会秩序,得到了如此大的改善。
作为东道主的铃木家处理果断,再加上警方破案堪称神速。
短短时间内便锁定了真凶
这才至少让表面上的秩序恢复了。
侍应生们重新开始在人群间穿梭,音乐也为了冲淡刚才的血色命案,所以也跟着换成了更为轻柔舒缓的曲调。
宴会上的宾客们,也重新以自己交好的合作对象或熟人圈子,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只是,大多数人脸上的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许多,远不如案发之前那般热烈与喧嚣。
众人的心头总归是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尤为明显的是,宾客们都下意识地远离了自助餐区和酒水台。
哪怕知道有毒的食物都已经被警方封存,现在摆放的全是刚刚更换的新品。
心理上的障碍,并非那么容易消除。
不过嘛...
凡是总有个例外。
上杉彻的目光很快就在略显稀疏的人群中,锁定了宫本由美这个神人。
她此刻正坐在靠近舷窗的一张小圆桌旁,完全不顾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
正抱着一个比她那张脸还要大上一圈的海碗。
整张脸几乎都要埋进碗里,正以一种豪迈的姿态,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碗里的食物。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在不停地咀嚼,发出满足的声响。
而三池苗子面露担忧之色地坐在她的旁边。
在见到宫本由美要是噎着了,便会贴心地给她送上一杯水,好让她能够顺顺气。
这家伙...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上杉彻看得有些无语。
之前三池苗子和佐藤美和子可是和自己说了,这家伙不是已经在命案之前就吃过一轮了吗?
怎么还有这么大的胃口...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霓虹是不是陷入了大饥荒时代呢...
额...不过以现在的米价来说,也差不多是陷入大饥荒时代了。
而且,自己是把她那堆打包了的食物,全都被鉴识课的警员当做可能的物证给收走处理了。
那么她又是从哪里弄来这么一大碗猪排饭的?
难道是直接杀到后厨去点的?
以宫本由美这个神人来说的话,还真是有可能。
随着宫本由美如此狂野的吃相,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宾客的目光,也被不断地吸引到了她们这一桌。
尽管宫本由美的吃相确实谈不上“优雅”,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形象可言。
但她再怎么说也是警视厅有名的“三花”之一。
颜值和身材的底子是绝对过硬的。
或许没有三池苗子那种甜美可爱的气质,也没有佐藤美和子那种英气飒爽的风姿。
可宫本由美本身的气质和美貌,却是一种有些“反直觉”的大和抚子类型。
她有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柔和。
不说话或者不做夸张表情的时候,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眉顺目,完全是古典美人的范本。
尤其是她经过丰富的营养摄入,而发育得极为良好的身材。
完完全全让那被制服所包裹的傲人之物,更是显得沉沉坠坠。
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出一种生命的弧度。
嘛...只不过这些优点,完全被她的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和吃相所冲淡了。
众人更多的是感到一种新奇。
觉得原来居然真的有人能一口吃下两块厚切猪排?!
哎...吃了会说话的亏啊。
只能说,哑巴美女的含金量。
不过美人的吃播总归是好看的。
看着她吃得那么香,那么投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粉嫩的唇瓣上沾染着油亮的酱汁,偶尔伸出小巧的舌尖,快速地舔掉嘴角的残渣...
周围的宾客,尤其是那些同样饥肠辘辘却不敢轻易进食的人,也不由地咽了咽唾沫,觉得自己似乎也饿了。
其中,尤以神仓保夫为最。
他此刻就感到了无比的饥饿。
他为了今晚这场规格极高的宴会,能让他为UDI拉到足够的投资,他可是从下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全都在忙着准备拉投资的说辞,推敲着每一个可能打动投资者的细节。
结果投资没拉到几个不说,还在中途遇到命案,一番折腾下来,他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自助区的餐点和酒水,铃木朋子已经命人重新换了一批了。
看起来依旧琳琅满目,香气诱人。
可是刚才的投毒阴影,让神仓保夫和其他宾客一样。
看到这重新端上来的食物,依旧是心有余悸,不敢轻易下口。
谁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谁知道凶手是不是只有一个?
可是在这时,看到正在大快朵颐的宫本由美。
尤其是看到那个碗里炸得金黄酥脆,泛着油光的厚切猪排。
猪排上淋满了浓郁的特制酱汁,酱汁沿着猪排的纹理缓缓流淌,包裹住猪排下方那些颗粒分明。
再搭配上盘中爽口的卷心菜丝和腌萝卜,还有切得细细的红姜...
这些美食所构成的视觉与想象中的味觉“要素”,此刻在神仓保夫那被饥饿无限放大的感官中,简直就如同“天国”降临的美食!
是救赎!是希望!
哪怕隔着如此的距离,他都能闻到一股动人的炸物香气飘来。
咕咚...
神仓保夫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看着宫本由美吃得那么香,那么投入,完全不受命案影响的样子,神仓保夫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饥饿感,彻底战胜了恐惧。
既然宫本由美都敢这么吃,那么想必这应该都是安全的吧?
刚才问了侍应生,她的这碗猪排饭是后厨新做的。
于是,神仓保夫也发挥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学人精”精神。
在仔细观察过了宫本由美碗中的内容物之后。
他又招来了一个侍应生,低声询问是否还有猪排饭。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并确认是后厨现做的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便按照宫本由美的“样式”,也点了一份猪排饭。
同时又按照自己的想法,多添加了几份不一样的炸物和配菜。
而后,他就选择了离宫本由美她们稍远的桌子,开始焦急地等待着。
在等待猪排饭的期间,因为饥饿,让神仓保夫暂时没有精神去思考“拉投资”这件事。
他的思绪有些飘散。
忽然,他想起来刚才在宴会上遇到的同学——
鹈饲良一。
两人是同一届的同学,在大学时代还曾在同一个研究小组待过短暂的时间。
只不过,两人在毕业后的发展方向并不相同。
一个去当了厚生劳动省的高级公务员,在体制内浮沉,现在跳出来搞UDI。
一个则是在浪速大学附属医院内,一步步成为了那家医院的第一内科的教授。
同时也是医学部的部长,在学术界和医疗界都颇有声望。
在大学时,他和鹈饲良一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甚至因为某些理念和性格差异,还算不上亲近。
没想到会在这场宴会上碰上...刚才还简单地寒暄了几句。
对方似乎也是受邀前来,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医院同僚或学生的人。
不过,最近有传闻,浪速大学附属医学院,似乎正在进行外科教授的换届选举。
一个叫财前五郎的副教授,似乎是这次换届中,最具竞争力的人选。
年轻有为,技术精湛,野心勃勃。
只不过,要退下来的现任外科教授,东贞藏。
好像并不太满意这位锋芒太露的弟子,反而是挑选了另一个更为稳健的新人选来接替自己。
这传递出来的信息,就已经足够让人品一品了。
外科,向来是医院里权力和资源的中心之一。
这场关乎下一任外科掌舵人的明争暗斗,差不多已经在整个关东圈的医疗体系内,闹到快要“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毕竟社会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小圈子所构成的,每个小圈子自然是有着自己的归属。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
“圈子越大,神人越多;圈子越小,神人越神”的道理。
总之,医疗体系的圈子人数本就不多,而更为高端一点的圈子,人数更是稀少。
再加上浪速大学附属医学院在关东圈内,也是一个名声显赫的医院,在业内也可以说是人人向往的圣地。
所以一般在有什么风言风语的情况下。
这些消息通常都很快会传遍整个圈子。
鹈饲良一这次过来,恐怕就是有意在为财前五郎副教授,或者是他背后的势力,拉一拉投资,拓展一下人脉。
为即将到来的教授选举增添筹码。
毕竟,医院的运营和科室的发展,也离不开资金和外部支持。
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神仓保夫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股淡淡的疲惫和厌倦涌上心头。
他刚开始考上东大医学院的时候,还是个怀着“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这样纯粹理想的年轻人。
只是随着在社会上浮浮沉沉,见识了太多的现实与无奈,也逐渐意识到,医生也是人,医院也是个小社会。
是人,就势必伴随着斗争——
为了资源,为了地位,为了理念,为了生存。
有些心累的神仓保夫,又想起自己创办UDI的初衷。
在一次大地震的救灾现场,他作为厚生劳动省的官员前往协调。
亲眼见识到了许许多多已经无法辨认的尸体,像货物一样被堆叠在临时的安置点,等待着漫长又低效的司法解剖和身份确认。
很多人,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家人来认领,就这样默默地被当作“无名氏”处理掉。
生命的尊严,在死亡之后,似乎也被轻易地剥夺了。
这才促使他下定决心,建立“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
让那些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能够有一个明确的身份归宿。
查明死因,告慰生者。
也是对生命最后的尊重。
这是神仓保夫所认为的,医学和法医学另一种形式的“救赎”。
只是,目前的UDI,在财政方面很大一部分,都是取决于警察厅和厚生劳动省的拨款。
毕竟这算是一个半官方,半独立的研究机构。
至少在这两个掌握着钱袋子的单位看来,给已经死去的人确认死法,简直是有病。
尸体又不会说话,解剖一下,化验一下,又能花多少钱?
与其把钱浪费在死人身上,不如多给钱在活人的身上。
最主要的是...
死人不会投票。
不过,这群霓虹人还是太落伍,殊不知隔壁的牢美,已经掌握了死者苏生的技术。
活人还未必有死人好用。
想要成为牢美的总统,就必须要点亮“亡灵法师”的技能树。
每当到大选的时候,这些死人就会爬出坟墓,给他们的大统领投上宝贵的一票。
话分两头...
总之,警察厅和厚生劳动省给的拨款很少。
仅仅维持着UDI的基本运转,饿不死,也绝对吃不饱。
可是,那么低的活动经费,又怎么能够吸引本就稀少的法医人才过来呢?
又怎么能够购买、维护那些昂贵的检测设备呢?
优秀的法医也是人,也需要养家糊口,也希望有体面的收入和研究环境。
所以神仓保夫才这么费尽心思地四处“化缘”,参加这种他其实并不擅长,也并不喜欢的社交宴会。
就是为了能够给手下的研究员们多多提高待遇,改善工作环境,留住人才,也能开展更多的研究。
不过...
现在研究所内的人手还是太少了...
主要负责解剖和鉴定的,就是三澄美琴医生和中堂系医生这两人。
东海林夕子更多是负责辅助和解剖助手的工作。
三澄医生专业、细致、富有同情心。
中堂医生技术高超、经验丰富,但性格古怪。
咳咳...总之,不管中堂医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法医。
可是,仅凭他们两人,完全是无法应付东京乃至关东地区,如此庞大的非自然死亡尸体库的。
工作量已经到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步。
他急需新的血液加入。
想到这,神仓保夫又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
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期的另一个同学,现在在某国立大学医学部担任教授的好友。
虽然希望很渺茫,但他还是想问问看。
毕竟对方在学术圈人脉更广,或许能知道一些正在寻找工作机会,或者对法医学有兴趣的年轻医生。
他和这个朋友的关系还不错,对方多少会对这件事上上心。
很快,几乎是在短信发出后不到两分钟,对方就回复了。
不是文字,而是直接发来了一份PDF格式的个人资料。
神仓保夫精神一振,连忙点开资料,仔细地阅读起来。
“唔...浅井成实...”
他低声念出了资料上的名字。
翻阅着对方堪称完美的履历,神仓保夫只觉得一阵惊奇。
光是这份履历就挑不出什么毛病。
能够考入东大的医学部,本身就代表着拥有非凡的天赋和努力。
尤其是在校期间,这个浅井成实还很受教授们的看重,成绩优异,参与过多项研究,发表过论文...
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按照这个流程,在毕业后,应该是会进一所顶尖的大医院,沿着精英医生的道路稳步前进。
再不济,如果家里是医学世家的话,那么也应该是继承家业,或者自己开一家小诊所,前景同样光明。
可是,在毕业后,他的行踪就消失了。
履历在毕业那一年戛然而止,后面是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公开的执业记录,没有在任何知名医疗机构的任职信息。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真是奇怪。
神仓保夫皱起了眉头。
这样一位优秀的医学毕业生,为何会突然消失了呢?
神仓保夫对于这个浅井成实的履历可是满意的很,无论是学历、成绩还是研究背景。
都很符合UDI对高学历、高素质研究人员的要求。
如果能把他招揽进来,绝对是一大助力。
当然了,他满意,对方未必就看得上UDI这么一个...
额...
在主流医学界看来有些“偏门”甚至“晦气”的机构。
放着大好前途不要,给你来当法医?
整天跟尸体打交道?
闹呢。
只是,神仓保夫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发这么一份简历给自己。
这不像是普通的推荐,倒像是...在找人?
想到这,他又给那位朋友打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在一番寒暄和直奔主题后,神仓保夫才知道,原来是浅井成实的父亲,一直联系不上儿子,万分焦急。
拜托他这位曾经很欣赏浅井成实的教授,来找一找浅井成实的下落。
而这个教授本身就挺喜欢浅井成实这孩子,自然也是答应了下来。
他也动用了自己的一些关系去打听,但收获甚微。
刚好收到神仓保夫询问人才的短信,便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浅井成实的资料发了过来。
一方面是想看看UDI是否有线索,毕竟UDI接触的非正常死亡案例多。
另一方面,也是存了万一的心思...
如果浅井成实真的因为某些原因“落魄”了。
UDI或许是一个选择?
神仓保夫有些无语。
原来是这么回事。
难不成是觉得这个浅井成实成了尸体不成?
所以找到UDI这里来了?
这联想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想了想,神仓保夫也答应了这个朋友的请求。
毕竟按照对方的说法,如果能够找到浅井成实,搞不好对方真的有加入UDI的想法呢?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一试。
毕竟,现在的UDI,太需要新鲜血液了。
于是,在挂断电话后,神仓保夫又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熟人朋友的电话。
这位朋友在警视厅的相关部门工作,后来不知道怎么调到了车管所。
但人很热心,路子也野,消息灵通,尤其擅长找人找东西。
他或许能通过一些内部渠道,查一查这个浅井成实的近期动向。
嘟嘟嘟...
过了好一会,电话总算是被接通了。
“莫西莫西,这里是龟山,龟山熏的龟山,龟山熏的熏,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保险服务、推销、贷款、问卷调查以及任何形式的借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语速极快的男声,像是在念什么固定的开场白。
“龟山先生,是我,神仓保夫。”
神仓保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神仓...神仓...哦哦!是神仓先生啊!”
电话那头的龟山熏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恍然大悟般地提高了音调。
“久疏问候,久疏问候!最近身体可好?UDI的生意...”
“啊不,是工作,还顺利吗?”
神仓保夫面露无语之色,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真的认出自己,还是只是客气。
还“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