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试探问道:“你师爷……”
闻人洛仍旧很着急:“没错,就是监正大人,快走吧。”
“他要见我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这种徒孙辈儿的,师爷吩咐啥只有照做的份儿,敢多问一句,就要挨揍的。”
许源疑惑:“当真如此吗?可是我听说监正大人待人和善,不拘小节。”
监正大人在皇明的确名声很好,几乎没有人说监正大人坏话。
一切对高人的美好形容词,都可以用在监正大人身上。
许源对监正大人暗中怀有戒备,在皇明绝对是个另类。
闻人洛在许源的追问下眼神开始闪烁起来:“那个……嗯……大家说的也没错,不过师爷对门下的要求会更严格一些……”
他又催促起来:“快走吧。”
闻人洛当然不好意思跟许源说,师爷一般情况下当然是比较和善的。
但是闻人洛性子跳脱,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早年间着实是把监正大人搞得很烦躁,一怒之下狠狠收拾了他一顿,自那以后监正大人就找到了闻人洛的正确使用方法:不要跟他说那么多,一言不合就动手。
闻人洛自此在师爷面前乖巧了很多。
许源还在磨蹭,但是又不能不去。
虽然他对监正大人怀有戒心,就像他对天子一样。
但这两位不管是谁召见,他都没法拒绝。
“你慢一点……”许源抱怨了一声,脚下一松,就被闻人洛拽着,带出一片残影,直往城北而去。
……
监正大人的观天台在北都城外偏西北,那个地方每一个皇明人都知道,甚至北都绝大部分人,都曾在十几里外远远的眺望过。
对于皇明人来说,去看一看那座监正大人坐镇的观天台,就是朝圣。
他们来看过了、知道监正大人就在上面,心里就踏实了,在这个邪祟遍地的时代,就有了安全感。
只不过……他们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观天台罢了。
可是闻人洛拉着许源,飞快地走到了背面的城墙,却没有直接出城,而是顺着城墙根,找到了一处阶梯。
上下城墙都有官军把守,验过了闻人洛的令牌后,便恭敬地让开一边请他们上去。
许源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闻人洛一路向上,到了城墙上之后,闻人洛直接带着许源,走进了北都城墙的西北角楼。
“来这里做什么?”许源终于忍不住问道。
闻人洛蹬蹬蹬的一直上到了最上面的一层,推开两扇包了铜皮的古旧木门,说道:“师爷要在这里见你。”
“这里?”许源更加诧异:“监正大人不是一直都在观天台上吗?”
“是在上面,但也在这里。”闻人洛站在门口不进去,忽然一伸手把许源往里面一推:“进去吧你——”
然后就尴尬了,因为许源双腿生了根一般的纹丝不动。
闻人洛本来想搞个恶作剧,却因为过于用力又推不动许源,险些扭到了自己的手腕。
他又不是武修,没有那么强的体魄。
最让他觉得羞耻的是,许大人转过头来盯着他,闻人洛收回手,干笑着挠挠头:“开、开个玩笑……”
“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训斥,闻人洛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一缩脖子就跑下楼去:“师爷,人我给带来了,我家里还煮着汤呢,我先走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已经跑到楼下去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一次没那么严厉了:“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许源便整了整衣衫,端正了神色,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并不算明亮,这里毕竟是城墙的角楼,建造的时候防御功能优先。
因而四面的门窗都很小。
早晨的光线从东边的小窗照进来,还被铁条窗格切割的破碎。
有个看上去四十许、黑发黑须的中年男子,不算郑重,也不算慵懒的坐在一张小桌子边。
正在端着一碗面茶,转着圈的喝。
里面多浇了芝麻盐和姜粉,热腾腾的,香味浓郁。
看到许源进来,先说道:“知道你吃过了,就没给你准备。”
许源恭敬地站在一边:“您先吃好。”
第一眼,许源就非常确定,这位便是监正大人。
绝不可能有人冒名顶替。
不管许源心中对监正大人有多少猜忌,监正大人仍旧是守护了皇明近百年。
这份功德实打实的。
许源一定会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监正大人点点头,也没有再说话,面茶喝得呼噜呼噜,又拿起旁边的芝麻烧饼美美地咬了一口。
一顿吃完,他舒服地抹了抹嘴,说道:“你别用望命看我,在这里的,只是我的嘴和肠胃,过来过把瘾的。”
许源的确刚起了一点心思,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用“望命”看一下这位监正大人。
但是被点破了,以许大人的面皮也是一点不尴尬,反问道:“您在这儿的,只是您的一部分?”
监正大人点头:“你也是丹修,而且你家的那位王婶,不也是这种状况?”
许源皱眉:“您的意思是,您的身体状况和王婶一样不佳?”
监正大人把双手放在了膝盖上,说道:“那得看你怎么想了。如果按照人类的标准,我的身躯的确状况不佳。
但如果从修者的角度来看,我现在没有任何问题。”
许源再次皱眉:“您所说的修者,包括一切修炼的生灵,人类和邪祟都在其中——晚辈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监正大人无声地笑了,抬起手遥遥指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心里对我有些看法。”
许源没有否认。
之前闻人洛就传达过同样的意思,监正大人早就看出来,许源对他怀有戒心。
“你说得对。”监正大人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七大门的修炼法门,源头都是邪祟?
我们借助这天地间的阴气修行,你说我们究竟算人还是半人半邪祟?亦或……就是一种披着人皮的邪祟?!”
许源神情严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监正大人的这个思路,他其实早就想过——只是不敢往深处去想罢了。
许源怀疑监正大人已经不是人了,也正是源于这个思路。
监正大人没有等待许源的回答,而是接着说道:“你觉得怎么样才能算是一个人?
或者说真正界定我们和邪祟的标准是什么?”
许源沉思起来,一时间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监正大人又是无声地笑了笑。
“是整个身体以及三魂七魄,都未发生过任何改变,就是很纯粹的人类,才能算是人,还是说只要大部分还是人类,就能算作是人?”
许源无奈地看着监正大人,道:“您这有些耍赖,我们心知肚明,修炼者不可能是纯粹的人类。”
“那我再给你一个选择:你觉得从身体到魂魄,有几成是人类,就还可以算是人?
七成?六成?五成?
按照你表现出的,对我的抗拒和提防来说,我觉得不能低于五成了吧?”
许源忍不住道:“您究竟想要说什么?”
监正大人沉默了一下,才再次开口,缓缓说道:“我想要说的是,界定究竟是不是人,不是这种简单的计算。
一流修者若是认真讨论,不论是身躯还是魂魄,最多只有一成是人。
而你现在的水准,不超过三成!”
许源没办法反驳。
他虽然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但自己其实隐隐感觉到了,监正大人说的没错。
监正大人忽然又另起了一个话题:“你第一次来北都,我让臧天澜给你一只盒子,但你在七月半那一战中,哪怕是最危急的时刻也不肯动用。
你——想不想知道,那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许源还真想知道:“您会告诉我吗?”
“天道已经崩坏,世道不能庇护凡人,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了。”监正大人唏嘘道:“那里面,装的是我从深虚里抓到的一个小东西。”
许源大吃一惊:“深虚!”
他数次遭遇深虚,并且很清楚就算是阮天爷也同样忌惮深虚,真把阮天爷流放到深虚去,以祂的水准也要立刻陨落。
但监正大人竟然能从深虚中抓住“一个小东西”。
别管大小,能在深虚中活下来,就超越了阮天爷!
监正大人忽然张开了口,吐出来一件东西放在桌子上。
许源定睛一看,正是那只黑木匣子!
“想不想打开看看?”监正大人淡淡说道。
许源连忙摇头:“您说了,这东西会烧掉我最重要的那一道命格!”
“现在不会了。”
监正大人把盒子推到许源面前:“想看就打开吧。”
许源还在犹豫。
监正大人没有勉强,而是平静说道:“你打开它,皇明所有的子民,在黑暗的夜晚,就会有新的庇护者。”
许源猛地站起来:“您说什么?”
许源指着黑木匣子:“这东西,能取代门神,在夜晚庇护所有人?”
监正大人纠正他:“首先,不是所有人,只有皇明的子民,外邦的人我不管。
其次,不是这匣子里的东西能庇护皇明子民,而是你得打开这匣子,才有东西在黑夜中庇护皇明子民。”
许源心中,对于监正大人的猜忌又一次地翻涌而起,疑惑地看向了对面的中年男子。
监正大人第三次无声地笑了:“罢了,你是晚辈,不逗你了。
你打开它,里面的东西就能杀死我,我会取代门神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