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号,上午十点。
郑林站在嘉世产业园八栋楼下,仰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
那个位置,是郝总的办公室。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来这儿了。
自从混凝土唱片从三家店扩张到十几家,他天天在各个门店之间来回跑,调货、巡店、培训新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琐事缠身”。
今天来,他也不是常规汇报。
是他自己干着干着,突然有些迷茫了,心里头有些事实在想不通。
所以,来找郝总解解惑。
郑林深吸了口气,攥了攥手里的挎包,迈步进了楼。
上到四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到郝运办公室门口,抬手,犹豫了一下,敲了两下。
“进来。”
郑林推门进去。
郝运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进来的郑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
自己的“爱将”来了。
要说全公司最让他放心的部门,以及部门负责人,就是混凝土唱片和郑林了。
亏得非常稳定!
“老郑?”郝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挺久没见呀?”
“郝总。”郑林站在门口,笑得有点拘谨。
是挺久没见了。
但他也不是不想来。
要是混凝土唱片,像公司其他部门一样,猛猛给郝总赚钱的话……
他肯定也天天来郝总面前转悠!
但……
这混凝土唱片规模越搞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大,可因为高额的货物成本和运营成本,一直没能赚到钱。
反而一直在消耗公司的资金。
这他哪儿还有脸天天来公司晃悠啊?
要是碰上了赵总监,他都抬不起头。
“坐坐坐。”郝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上次见你还是新店装修那会儿吧?现在十几家店全开了,我看你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郑林在椅子上坐下来,拘谨地搓了搓手。
郝总怼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啊……
郝运看他这拘谨的动作,眉毛一挑。
郑林怎么看着不大对劲呢!
这是有事儿?
“怎么了?”郝运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店里出什么事了吗?”
郑林斟酌了一下措辞:“郝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混凝土唱片最近的经营状况。”
聊天?
郝运“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混凝土唱片十几家门店目前全部正常营业。”郑林翻开随身的报告,开始汇报工作,“单店营收其实比之前涨了不少,客流也一直很稳定。尤其是亮马河、国贸、望京那三家老店,水吧区周末始终爆满,唱片区也有人专门来淘碟。至于商圈里的几家新店,靠着地段优势,业绩也还不错。”
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复杂:“但是整体算下来,还是在亏。”
郝运靠在沙发靠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动了一下。
还在亏?
这很符合我的预期呀!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很随意:“亏多少?”
郑林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十几家店加起来,总亏损额度跟之前三家店的时候差不多。单店亏损收窄了,但门店数量多了,两头一综合……”
“持平?”郝运问。
“差不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
郝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心里头的算盘拨开了。
十几家店。
营收涨了。
客流稳了。
水吧区周末还是爆满。
但整体还是亏损。
乃求嘞,这可不是坏消息。
大大滴好消息!
现在公司名下能稳定亏损的项目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混凝土唱片算是其中最省心的一个——不用他操心日常经营,不用反复关心市场反应,就这么稳稳当当地亏着,多好。
郝运把水杯搁下,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比刚才还轻松:
“既然还在亏,那就继续扩店嘛。”
“单店营收不是在涨吗?”
“这说明品牌效应出来了,店越多越有集群优势。”
郑林:???
还开店?!
他低着头,手指在文件夹边上磨了两下。
郝运看着他:“怎么了?”
“郝总,”郑林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扩张这事儿,其实我们反复论证过了。”
“嗯?”
“我跟各家店长开了好几次会,也找了方总那边帮忙做市场调研。”郑林抽出包里的一张分析表格,递给郝运,“帝都目前这十几家店,已经覆盖了所有核心商圈和主要文化消费区域。唱片这个行业,市场体量本来就有限,不像餐饮、服装那样可以无限铺店。目标客群就那么多,消费频次也有上限。我们现在的位置布局,基本已经饱和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再盲目开店,单店营收会被进一步稀释,整体收益会下滑。到时候亏损就不是持平了,是会扩大,情况会变得糟糕起来。”
郝运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啧……
糟糕吗?这其实是“好事”呀!
但……
人家把市场调研都做了,店长们也开会讨论了,方世尧那边也帮着分析了。
他再坚持让郑林盲目扩张,反而显得自己太武断了。
但转念一想……
帝都饱和了,别的城市呢?
再走一遍帝都的老路,也不是不行嘛!
他往前探了探身,换了个语气:“那行,既然帝都已经饱和了,那就往外走。”
郑林愣了一下:“往外走?”
“对啊。”郝运摊了摊手,“全国那么多城市,哪个不能开?魔都、羊城、鹏城、蓉城、长安、郑城——混凝土唱片在帝都能活下来,到别的城市就不行了?有很大的市场嘛!”
郑林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这……
唱片店还亏着,就要往其他城市扩张了吗?!
郝运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你就是鹏城人吧?”
郑林点了点头:“对,我是鹏城人。在那边安了家,老婆孩子都在那边。”
郝运点了点头。
郑林的情况,他很清楚。
当初只有自己愿意投唱片店,他才被迫来的帝都。
他的第一选址意向,其实是他的家乡,鹏城。
“那正好。”郝运一拍沙发扶手,语气利落得很,“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先回鹏城。实地考察,挑选址,看商圈,摸市场。帝都这边的日常管理,暂时交给张伟就行——亮马河那家店他盯了那么久,业务也熟了,顶上去没问题!”
“要是鹏城那边能把店开起来,你不是也能回家了?”
郑林愣住了。
他本来是带着一肚子迷茫来的。
经营了这么久,店越开越多,亏损却始终填不平,他不知道这条路到底对不对,也不知道郝总对这个业态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结果郝总不光没责怪他亏损的事。
还让他回鹏城。
他家在鹏城。
老婆孩子在鹏城。
为了实现开唱片店的计划,他从企鹅音乐辞职,千里迢迢从鹏城来投靠煤运娱乐,在帝都一待就是一年多,现在每个月回鹏城一两次,有时候忙起来一个月都回不去一趟。
儿子上小学,老婆一个人操持着家也不容易……
家庭和事业始终没能平衡。
“郝总……”郑林被这意外的消息震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您是认真的?”
“我跟你开什么玩笑?”郝运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很,“帝都饱和了那就去鹏城,鹏城饱和了还有羊城,羊城饱和了还有魔都。一个城市十几家店,十个城市就是一百多家。既然单店亏损在收窄,那说明扩店的路子没错,继续开店就行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在帝都盯了这么久,也该回去陪陪家里人了。”
“考察选址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在家待一阵。”
“等选址方案定下来了,报上来审批就行。”
郑林坐在那儿,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问题。
亏损怎么办?经营方向怎么调整?混凝土唱片还有什么能做的?
结果郝总一句没问。
亏损的事,一个字都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