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地理偏远,还不如上庸悬于襄阳上游更具有战略意义。现如今汉中最大的作用,便是阻止曹操染指巴蜀。出于着眼未来,刘桓向阎圃多聊了些兵事、道路等相关话题。
“汉中道路闭塞,北与关中隔秦岭,南与巴蜀间米仓,唯汉水横贯东西。”
刘桓有意与汉中联系更紧密,说道:“丞相已遣关将军南征荆州,以后汉中可经上庸至中原。然我闻汉中、上庸山道艰难,河流湍急,舟舸易下难返,不知阎君能否劝汉宁修缮至上庸大道,以便申、张两家互为犄角。”
阎圃神情犯难,说道:“不敢欺瞒郎君,申氏兄弟本为豪强,先与府君联络,府君保举为官。今申氏兄弟受领太守,将不再受汉中管辖,不知府君是否会芥蒂。且申氏兄弟兵少,恐会疑我汉中有兼并之心。”
刘桓微微颔首,阎圃所说的情况的确存在,张、申两家力量悬殊,对于修缮道路之事大概会心存猜忌,他的想法有些自以为是了!
“善!”
刘桓坦然笑道:“阎君所言有理,修路之事让两家自理,我在中原不便多问。阎君入朝出使有功,丞相已请奏你为南郑令。今晚张公在府上设宴,稍后君可赴宴,与我中原俊杰相见。”
“谢丞相,谢郎君!”
阎圃喜上眉梢,拜谢道:“徐淮之士名著天下,圃仰慕多时。”
使者在中原所能享受到的待遇,与主家的实力、意愿、地位紧密相关。汉中为一郡之地,纵使户籍殷实,其地位依然不高,由行政一把手张昭款待,已是符合相应规格。
阎圃退下不久,在张昭的建议下,刘桓继续召见益州使者张肃。
张肃作为益州使者,首次出使中原,其外表可谓出众。身长七尺有余,形貌端伟,举止沉毅。张肃趋步入堂时,吸引不少属吏目光。
“益州使者张肃,奉益州牧之命拜见郎君,愿丞相御体早康!”
张肃虽为蜀郡人,开口却无半分蜀音,一口洛阳雅言讲得字正腔圆,若非早知其籍贯,任谁也猜不出他来自益州。
刘桓心生不少好感,在汉末时期偏远地区能讲一口流利的雅言,其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必然优渥。而阎圃虽已刻意控制,却仍难掩口音。抑或是刘备治下徐淮士人,如糜竺或多或少都有本地口音。
“君自成都而来,不知奔波多久,从何道至下邳?”刘桓寒暄问道。
张肃说道:“肃自三月离蜀,乘舟顺大江直下,先经荆州,得荆州准许,顺流至夏口,会太守苏飞,受吕并指路,浮舟达吴郡,从邗沟北上,转入泗水,约在五月至下邳,共行水路四千里。”
说着,张肃献上礼单,说道:“道路艰远,朝礼微薄,望郎君见谅!”
礼单翻阅几下,刘桓露出满意之色,从路途上讲,刘璋离下邳最远,所献上礼品比先前刘表还多。蜀锦、巴酒、白罴(熊猫)等各种特产,每单项数量虽少,但胜在种类众多。
见刘桓在浏览目录,张肃担心刘桓不了解,趁机讲解道:“肃自入中原以来,在市井多有见绢绫贩卖。纺邑所产绢绫,质地虽说细腻,抚之如冰绫,但与蜀锦相比,花纹、色线未有蜀锦之丰富。”
“中原所转卖蜀锦,品相大多甚差,花纹浅薄、纺线疏劣,非上等蜀锦。肃献蜀锦百匹皆为世间上等蜀锦,是为蜀中盛传之提花绸,绸布暗含香气,值贵千金。”
纺邑自刘桓推广以来,因男少女多之缘故,各州皆有设立纺邑,聚妇女数千人,日夜纺织绢帛。纺邑生产的绢绫价格最为昂贵,为官服、礼服、正服制作必备之物。
然若将绢绫与蜀锦相比,蜀锦工艺复杂,采用先染后织的工艺,二者质感虽说近似,但在美观性上,蜀锦更胜绢绫一筹。
二者在美观度的差别,主要源于染色顺序的不同,蜀锦在纺织前会将生丝染色,染色之后才会纺织,且纺织时需要两人搭配,使用不同色线纺织出色彩丰富的图案。
绢绫同样采用高档生丝,由织女一人纺织,生丝颜色单一,自然谈不上图案与色彩。为了满足不同颜色需求,工匠会在纺织后集体染色。故产品呈现不同,裁缝制作出的服饰美观度也不同,终端价格自然有别。
至于纺邑能否复刻蜀锦工艺,若有工匠和成熟的织女,完全可以复刻。但由于蜀中与平原的水土、原材料的不同,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略有差异,比如色彩度不够丰富,且高端蜀锦会有股异香。
刘桓哑然而笑,说道:“依卿所言,我的确未曾见过挑花锦,不料蜀锦竟有这般学问,难怪能名传中原,比绢绫更贵重。成都远在西南,离下邳有四千里之遥,君不辞辛劳入朝,转献蜀中特产,丞相必能体会张君不易,刘牧守之心意!”
“惭愧!”
张肃说道:“我主在巴蜀两代,已十年未行朝拜,微薄之礼不值一提!”
刘桓沉吟少许,说道:“丞相已奏请张君为广汉太守,但有一事恐需劳张君游说刘牧守。”
“不知何事?”
刘桓说道:“张鲁遣使入朝,求朝廷遣使劝和。我知两家仇恨深远,但两家征讨多年,南郑割据已为事实,望君能劝牧守休兵,专心保全郡县,安抚东州骄兵。”
“敢问郎君怎知东州军事?”
张肃脸露惊异之色,他没想到刘桓竟知蜀中东州军已影响刘璋的统治。
刘桓笑了笑,他穿越多年,虽说对三国详细事件记忆不深,但却记得刘璋引刘备入蜀,其目的是防备东州军中的骄兵悍将,以及征讨盘踞在南郑的张鲁。
“益州虽处偏远,但我与丞相常会留意。牧守先君以东州兵震慑巴蜀豪强,得以立足于益州。牧守继位以来,帐下大将骄横,赵韪去岁举兵叛乱,得赖东州兵平叛。刘牧守依仗东州兵马,诸将岂不骄横,土人恐受其扰!”刘桓说道。
闻言,张肃深有体会,吐槽道:“郎君果为英明之主,远在中原能知鄙边之事。自兵戈四起以来,南阳、三辅人流入益州数万家,先君收以为兵,名曰东州兵。为供养东州兵将,先君取蜀人之财,以授东州兵马,州人虽说生怨,但尚能理解。”
“牧守性格宽柔,无长远大略,不能制东州人。东州兵马为图田粮,侵占蜀人之财,政令多阙,益州大怨。故有巴人赵韪作乱,勾结蜀郡、广汉、犍为三郡,从者数万之众,东州人忧惧败亡,遂合力大破赵韪。”
“今东州兵大胜,牧守为安抚众人,取乱贼田宅、部曲以赏东州人。州中诸将庞羲、李异等将恃功骄豪,无人可以制衡,此为牧守之忧!”
东州人与益州人的矛盾归根结底还是利益冲突,巴蜀优渥的田亩已被本地人占据,东州人作为外来人口,他们不愿去荒山野岭开垦的话,必须去抢都江堰灌溉的田亩。在土地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二者矛盾自然难以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