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晴雯笑道:
“姑娘白日里心神耗得厉害,本来还想自己动手,只是紫鹃姐姐,她那身子骨儿,经得起几回熬?咱们做丫头的,不就该在这时候顶上?”
紫鹃想起下午的情形,不由抿嘴一笑,道:
“可不是?姑娘刚拿起针线,你就劈手夺了去,板着脸说姑娘若再做,明儿我就卷包袱家去。
把姑娘唬了一跳,又气又笑,直说你越发成了精。”
晴雯停了针,抬眼看向紫鹃,狡黠道:
“我不那么说,姑娘能依?她心实,总觉得事事亲力亲为才显诚意,可要紧的是东西好、心意到,未必非得姑娘亲手一针一线。
再说了姑娘女红可远不如我呢,我做的,老太太看了说不定还更欢喜呢,只夸咱们姑娘会调教人,连丫头的手艺都这般出挑。
姑娘若真自己做了,万一老太太眼毒,瞧出点姑娘不济的针脚,反倒不美呢。”
见这晴雯说话肆意,开起黛玉玩笑,紫鹃忍不住啐她:
“你这张嘴呀,歪理一套一套,偏生还让人驳不得,姑娘最后不也被你缠得没法子,只好依了你?
只嘱咐我好好看着你,别熬坏了。”
“所以呀,紫鹃姐姐,你可得给我掌好灯,再添碗热茶来便是帮我大忙了。”
晴雯笑嘻嘻地,又低下头去对付那片莲叶。
紫鹃看着她灵巧翻飞手指,那专注的神情在烛光下格外动人,心头微动,想起一事,便道:
“说起来,晴雯,你如今真真儿是有些小姐的气派了,瑞大爷看重你,姑娘也离不得你,将来可有出息了。”
“将来?”
晴雯手上针线未停,得意道:
“将来我说不得也能挣个太太的诰命当当呢!”
紫鹃噗嗤笑出声来:
“诰命?那可得等你儿子出息了,给你挣来!”
“呸呸呸!”晴雯立刻抬起头,佯怒地瞪她:
“等他?猴年马月,再说,万一养出个不孝子来,我找谁哭去?我就靠我自己!”
她下巴微扬,骄傲道:
“我这双手,能绣花,能管事,能伺候姑娘,日后未必不能替自己挣个前程。”
紫鹃细细打量她,烛光在她明艳脸上跳跃,勃勃生气几乎要破壁而出。
她心中感叹,只摇头笑道:
“你这心气儿比天还高呀,可惜没托生成了小姐。”
随即紫鹃揭过这话题不再多提,两人又絮絮聊起几番新事旧事,说到近日府里送来的几匹时新缎子,又笑论了几句底下丫鬟们的短长,紫鹃顿了顿,忽而道:
“自打扬州那场乱子过后,姨娘就一直病恹恹的,也不大出来走动,来这应天府前,雪雁跟我说了,瞧着精神很是不济。”
晴雯嘴角撇了撇,露出讥诮道:
“她那病,我看多半是心病,在扬州时,她对咱们姑娘是什么样子?姑娘遇险,她可曾真心实意地着急过?
不过是仗着老爷的几分旧情罢了,如今这般......”
她冷笑一声,到底没再说下去,只道:
“算了,提她作甚,只要她安安分分,不来惹姑娘心烦就好,横竖现在姑娘有瑞大爷护着,不怕个什么劳什子。”
紫鹃笑说道:“是啊,姑娘好了,我们也就跟着有福气了,就像你,晴雯,瑞大爷待你,也是极不同的。”
晴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岔开话题,朝紫鹃挤挤眼:
“姐姐这话说的,好像你没福气似的?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在苏州,瑞大爷来,姐姐给人家递茶递水,伺候换外袍,那叫一个周到体贴。”
“哎呀!死丫头!”
紫鹃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去拧晴雯的嘴:
“叫你胡说!那不是姑娘吩咐的,我是替姑娘分忧!”
晴雯灵巧地往后一躲,咯咯笑起来:
“是是是,替姑娘分忧,姐姐这份忧分得可真好,哪像我,清清白白,可没做这等分忧的事。”
紫鹃又羞又恼,作势要扑过去:“你还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两人正笑闹着,忽听得里间暖阁传来几声低低咳嗽,接着是黛玉略带沙哑的轻唤:
“紫鹃......水......”
笑声戛然而止。紫鹃立刻收敛神色,应道:
“哎,姑娘,就来!”她忙起身去倒水。
晴雯也迅速坐正,拿起针线,对着里间扬声道:
“我就说姑娘今晚睡不沉吧,紫鹃姐姐,快把水给姑娘端去,再告诉姑娘,让她安心歇着,万不可再劳神。
针线有我呢,保管误不了明日给老太太看!”
紫鹃端着温水走到里间门口,回头看了晴雯一眼,见她已埋头在绣绷上,飞针走线,神情专注无比,忍不住小声道:
“你也别太逞强,当心明儿眼睛肿了。”
晴雯头也不抬,只飞快地应道:
“我怕什么?明儿老太太来了,自有姑娘和姐姐在前头应酬,我躲在后头便是。
人家老太太眼里,怕是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倒是紫鹃姐姐你明儿可得好好拾掇拾掇。
老太太跟前露脸,说不定就看中了。”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们还不都是一样的人。”
紫鹃啐了她一口,脸上刚褪下去红晕又泛了上来,说完,掀了帘子进里间去了。
外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轻微噼啪声。
晴雯长长舒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酸手腕,复又凝神于指尖。
银针穿梭于光滑缎面,孔雀蓝丝线勾勒出莲瓣轮廓,再用金线在花蕊处轻轻一点,顿时整朵莲花都似在烛光下盈盈绽放,透出含蓄高贵气韵。
她绣得极投入,仿佛整个心神都已沉入这方寸之间的锦绣乾坤。
红烛渐短,烛泪暗垂,她也浑然不觉。
......
暖阁内,黛玉却并未安睡,正披夹袄,伏在书案上撰写什么。
案头宫灯,晕出光晕,她执着紫毫,在堂纸上勾勾画画,时而凝思,时而疾书,墨迹圈点,字迹娟秀,却非寻常诗文。
紫鹃端着温水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她忙放下杯盏,趋步上前:
“姑娘,都这般时辰了,怎的还在用功?”
她识字有限,只隐约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圈圈点点。
黛玉闻声抬头,笑道:“不妨事,前些日子倒睡安稳了,偏生今日心里有事,横竖躺着也睡不着,不如做点事,心里反倒清净些。”
紫鹃心下了然,将温水递到黛玉手中:“我知道姑娘为何睡不着,只是姑娘明日不见傅老夫人也是使得的,礼数周全便是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外间晴雯映在帘上剪影,道:
“可苦了晴雯,眼都不敢眨一下地赶工呢。”
黛玉接过水,浅浅啜了一口,温润入喉,用帕子轻按唇角,摇头道:
“话不是这般说,老人家千里迢迢从神京赶来,为的是瑞大哥的终身大事,这是何等郑重?
我虽不便亲迎于门外,但第一次拜见尊长,该有的礼数敬意,一丝一毫都轻忽不得。
若因惫懒或托大,失了礼数,岂不让人看轻了林家教养?也辜负了老人家一片心意。”
提及晴雯,黛玉玩笑道:
“只是真真辛苦晴雯了,论女红,我确是不及她手巧,亏得有她这双巧手,方能备下这拿得出手的针线。”
紫鹃见黛玉精神尚可,也活泼起来,故意做了个福礼的动作,俏皮道:
“我的好姑娘,我们都是您的丫头,平日里承蒙姑娘待我们如姐妹一般,说说笑笑没大没小也就罢了。
可到了这等要紧关头,替姑娘分忧解难,撑起门面,可不就是我们的本分?
晴雯那嘴啊,平常是爱和姑娘顶顶撞撞,可姑娘细想想,她那心里头,对姑娘的忠心可是头一份。
姑娘如今有了终身依靠,她比谁都高兴,恨不得使出十二万分的气力来替姑娘周全,否则,怎么对得起姑娘素日里待我们的情分?
再说了,我也没闲着呀,给晴雯掌灯添茶打下手,眼睛也瞪得酸呢,姑娘是不是也该夸夸我?”
黛玉噗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