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只需要稍微绕个小小的弯,避开你们的追击方向……就极可能利用冢内复杂的地形和无人驻守的其他缝隙,甚至动用他那尚未完全恢复的空间力量,找到一处稍微薄弱稳定的地点……”
陈平安冷冷地丢下结论。
“然后再次破开山腹!绕开你们所有人的封锁……直接从另一个方向……遁逃出冢!”
陈平安那番关于东皇太一可能迂回破空的冷酷推断,像巨石投入死水,在农家的几位长老心湖里掀起阵阵惊涛。
田虎喘着粗气,胸膛的剧烈起伏牵动方才被余波震裂的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瓮声瓮气道。
“那还等什么?赶紧往里追啊!难道真让那戴面具的在咱祖坟里乱窜?”
“进去?进去送死吗?”
陈平安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院墙根下有几株新发的野菜。
“冢内甬道交错,机关沉眠,那是你们的地盘不假,可如今盘踞其中的,是一条精通空间秘术又急于脱困的毒龙。
他此刻巴不得诱人深入,好借地形逐一剪除,制造混乱脱身的良机。你们去追,是给他递刀子。”
他抱着那柄毫不起眼的剑鞘,靠着被剑气余威扫得光秃秃的山壁,甚至悠闲地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
“耗着就好。
他比咱们更耗不起。”
“耗着?”
烈山堂的汉子性急,忍不住嚷道。
“陈先生神功盖世自然不惧,可我们农家折了药王长老,虎堂主受伤,底下兄弟也疲累了!万一那东皇太一真龟缩在里边,十天半个月……”
他说不下去了,农家耗不起漫长的时日是事实。
“急什么?”
陈平安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弧度,扫过面前面露焦灼的农家众人。
“我这个死缠烂打挡路的都不急,你们这些堵在自家门口拦着不让外人跑的地主,倒先沉不住气了?”
这话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事实,噎得那烈山堂汉子憋红了脸,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田蜜在一旁冷哼,却也没再出言相讥。
陈平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幽深的六贤冢入口,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山石与黑暗。
他语气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等他比我们还着急时,破绽自现。”
是的,此刻退入炎帝六贤冢深幽腹地的东皇太一,内心比任何人都焦灼。
那沉重的苍龙七宿宝箱被他毫不怜惜地塞进一处半塌陷壁龛的深处,胡乱用碎石尘土掩盖,动作间带着一股近乎发泄的烦躁。
“耗?”
黑袍下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面具后冰冷的视线在昏暗的地宫中寸寸扫过那斑驳古老的壁画,其上描绘着上古神农氏的伟业,充满了生命的祥和与丰收的喜悦,此刻却只激起他更深的戾气。
“陈平安……好个泥腿子‘耗字诀’!”
他心知肚明陈平安绝非虚张声势。农家损失得起时间,甚至损失几个长老都动摇不了根基。
但他不行!阴阳家与帝国那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结盟,本质是东皇太一自身强大武力的震慑。
一旦他被长期困死在这大泽山深处成为消息不定的迷局,阴阳家五大长老必然人心浮动。星魂那狂傲的小子绝不会放过攫取权力的机会,月神表面上恭顺实则心思深沉难测,云中君更是滑不溜手。
更重要的是,失去了他这个最高战力压制,蜃楼上的那些秘密和计划,随时可能暴露于帝国的鹰犬罗网的觊觎之下!
“必须尽快出去!”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藏匿宝箱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能带着它突破封锁,这藏匿便是徒劳!
东皇太一深吸一口气,将这几乎要撑破胸腔的躁动强行压下。越是危局,越需冷静——这是他能在黑暗血腥的权力场中走到巅峰的信条。
他收敛心神,强大的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扫过周遭,确认附近除了古老地宫本身的死寂并无农家人靠近探查的气息。
很好,那帮莽夫似乎被陈平安暂时喝止住了?
“那就……再试一次!”
他眼底寒光一闪,决然之色浮现。
这一次,他并未去取那沉重的宝箱!带上它,便是给缠人的陈平安一个巨大的靶子!只要他能闯出去,就有的是机会杀回来取宝!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速度远超先前的模糊黑影,如同夜枭扑出枝头,朝着唯一已知的出口方向——那已被陈平安彻底堵死的方向,再次电射而去!
这一次,他务求以迅雷之势,全力突围!
光线瞬间变得刺眼。
东皇太一的身影刚掠出那黑黢黢的洞口阴影,陈平安那似乎带着三分惊奇、七分戏谑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
“咦?怎么……两手空空就出来了?东皇阁下该不会是把关乎天下气运的重宝当成了累赘,就这么随意丢弃在我们农家这堆坟石头里了吧?”
陈平安依旧靠着那块光秃秃的山岩,姿势都没怎么变化,只是抱着剑鞘的手轻轻抬了抬,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在洞口前方张开。
“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说好的交箱放人,您这没带‘赎金’,让陈某很难办啊。”
陈平安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惋惜,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具直刺东皇太一的双眼,似乎在无声地说。
你最终还是输了,连带走宝物的勇气都没维持住?“白折腾一趟,还把宝箱留在了这死地里,东皇阁下心里……想必是失望透顶吧?”
“狂妄蝼蚁!找死!”
东皇太一积压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化作惊天厉喝!
他何等身份?执掌阴阳家,傲视群伦,从未有人能以这种近乎市井嬉笑的轻佻口吻对他进行如此直白的羞辱!尤其是那句“失望透顶”,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一股足以让空气都为之凝滞的冰冷气息骤然爆发!
再不需任何试探!东皇太一袖袍翻飞,双手瞬息结出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印诀,口中吟诵着古老、晦涩又充满冰冷律令感的咒文。
那并非秦地之音,更像是远古巫觋沟通神灵的语言!
“嗡——!”
刹那间,天地异变!以他身体为中心,上方大片天空诡异地暗沉下来,如同巨瓮倒扣,并非云翳,而是仿佛空间本身被剥夺了颜色!
点点惨绿色的星芒在这片骤降的“暗幕”中凭空点燃,迅速旋转、排列成一只巨大的、充满不详气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