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什么尽善尽美的万全之策,甚至有委屈、有妥协、有被‘招安’的嫌疑。
但,它是一条活路!是一条有可能让墨家的技艺传承下去、甚至在将来某一日,当真正的太平盛世有了根基时,你们那些理想或许能寻到更合适土壤去播种的生路!”
他语气坚定。
“与其在执念中碰得头破血流、烟消云散,不如在现实中活下来,存续火种!
这便是现实之下的最好选择!”
他语气稍缓,带着真诚的保障。
“当然,若燕丹兄最终觉得此路无法接受,墨家绝不愿俯就秦国,那也无妨。”
陈平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来此,最初的承诺依旧作数——我必将力保机关城不至于陷落!最大限度减少墨家此战中的人员伤亡与财富损失!打退东皇太一这头恶虎!至于之后,墨家是选择继续蛰伏山林对抗秦国,还是另寻他途……那是墨家的抉择。
秦国不会再无端主动发起对墨家的清剿,前提是——如果墨家选择后者。”
他眼神骤然锐利。
“但如果墨家在渡过此劫后,继续如往日般组织暗杀、破坏秦治、勾结复国势力图谋颠覆……那便是自绝于我陈平安的承诺之外!秦国如何处置,罗网如何行事,便与我再无干系!
这一点,我须提前言明!”
这是底线。也是陈平安作为秦国特使身份必须划清的红线。合作,是双赢之道,但并非对过去敌对行为的无限度纵容与洗白。
燕丹看着陈平安那清晰无比、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有感激,有忧虑,有巨大的压力,也有对未来那一线或许存在的光亮的挣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对陈平安郑重抱拳。
“陈兄弟高义,以诚相告,将前景利弊剖析得如此分明,燕丹心中唯有感激!你所言承诺及底线,墨家铭记于心。
只是……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关乎我墨门数千弟子之身家性命、未来前途……恕我无法在此刻仓促作出决断!此事……待击退东皇太一此燎原毒火,确保机关城无恙后……我再召集群贤,深入商议后,再给兄弟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何?”
陈平安立刻还礼,神情平和而理解。
“自当如此!燕丹兄身负巨子重任,此等大事,理当深思熟虑,无需立时答复。能暂退东皇之祸,保住墨家元气,便是眼下最大的胜利!
陈某住处不必讲究,但烦请巨子尽快安排我与盖兄熟悉一下机关城核心区域以及各处防御要冲布防图,知己知彼,方能力半功倍。”
“理当如此!”
燕丹当即应下,立刻唤来门外弟子为陈平安和盖聂、燕灵等人安排靠近中枢区域的静室休息,并让徐夫子准备好最高权限的核心防御图,稍后送往陈平安处。
暂时商议完毕,众人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散去。
待密室内只剩下燕丹和自己最信任的核心圈子几人后,气氛依旧凝重。燕丹屏退了其他人,独留下班大师、高渐离、徐夫子以及盖聂这几位真正能参与核心决策的重量级人物。
“各位……”
燕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陈平安的话,想必大家都听得分明。事已至此,关乎我墨家千年底蕴存亡续绝之大事,燕丹不敢独断。此刻没有外人,大家……心中究竟是何想法?尽管直言。”
沉默片刻后,班大师最先忍不住捶了下桌子,带着不甘的闷气。
“巨子!
那陈平安……他,他说的有些话,固然在理,刺耳是刺耳了些……但他对秦国的说法,对嬴政的描述!老夫……心底始终信不过!”
高渐离声音冰冷如寒泉,透着一股决绝。
“秦国虎狼之性,刻骨深仇!与虎谋皮,焉知其心?纵使陈平安此刻是真心,焉能保证日后秦国不会翻脸无情?此举是否饮鸩止渴?况且,一旦接受‘不再反秦’之约束……我墨门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如何面对那些为抗秦而牺牲的英魂?”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激进墨者的心声。
徐夫子捋着胡须,眉宇间尽是深深的忧虑,他更关注技术层面。
“巨子,依陈平安所提,我墨家若以机关百工之术‘入秦’,虽有立足之地,但核心技术、特别是那些与守城、攻伐相关的精密机关图谱,必将在他们所谓的‘工部’监管之下,甚至被要求直接用于军队。
这……这与助纣为虐有何区别?长此以往,墨学精髓,还能保持纯粹吗?会不会成为秦国霸权的帮凶?工匠之道,沦为杀戮之刀?唉!”
他忧心的是墨家传承的“器魂”被玷污。
另外几位没开口的长老,脸色也满是迟疑和警惕,显然对秦国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认为陈平安描绘的或许只是裹着蜜糖的毒饵,诱骗墨家放下戒心,进而收编、同化、最终为秦国所用,榨取价值后随手抛弃,彻底失去独立自主的地位。
有人低语。
“只怕是缓兵之计,秦国想借此良机,一并清除诸子百家中最难啃的硬骨头罢了。
陈平安……或许是真心想联合百家之力稳固秦国根基,但谁能保证,他不是被那秦王利用来分化瓦解我们的棋子?那所谓的合作空间,只怕是用我们的核心技艺和放弃抵抗的承诺换来的牢笼!”
悲观的情绪如同寒流,无声却在密室里弥漫开来。
几乎所有人的疑虑,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
秦国,不可信!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盖聂的声音稳稳响起,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清冷而笃定。
“诸位之忧,盖聂能够理解。血海深仇在前,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环视众人。
“然而,有一点,诸位或可思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陈平安此人,盖聂与之相交虽不算深,但数次接触,深知他性情。”
盖聂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强的说服力。
“他不是那些夸夸其谈、左右逢源的策士,更非为一己私利搅乱风云的野心之辈。
他一言一行,有其独特且清晰的处世逻辑——务实!非常之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