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盖某执剑，虽守护弱小、践行所信之‘义’，然目光终究局限于一人一事、一家一地。格局所限，剑路自然难登绝顶！”
“如今方知！”
盖聂猛地攥紧了拳头，一股无形的圆融却更具压迫感的气势从他身上勃发。
“侠者手中剑锋，其所向当与社稷之脉动合拍！国家者，万民之所托；万民者，国之气运所系！守护有为之国君，维系相对安定之国势，使其法度能运行，使其疆土可安居，此乃庇护亿兆生民之最大‘侠义’！”
“此乃先生所言之‘为国’！”
盖聂双目如电，继续道。
“然治国者非全能之神，国势亦如大舰行于惊涛，暗礁丛生！内有奸邪，外有虎狼！侠者手中剑，当为国祚削平内患，为国门御尽外敌！让这艘承载天下万民的巨舰少受风浪倾覆之险，便是践行‘守国护民’之大义！”
“而于苍黎之间。”
他语气愈发沉稳厚重，带着悲悯。
“侠义非止于拔刀斩恶！先生一言点醒，盖聂方知，让农人得其所耕，让工匠得其所作，让商贾得其所通，让稚子得其所教！
让路有冻死骨、民有易子食之惨祸不现于当世！让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挣扎于淤泥中的普通人……多一分喘息之机，多一些向上之望！此亦为侠！为民立命，守护人间烟火常燃不息！
这便是先生所言之‘为民’！此境界之广博，远超盖某过往孤守一隅、只求无愧一人之心所得之‘义’！”
盖聂越说越是激动，目光灼灼，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这‘侠’之道，便是一条贯穿‘护国’与‘佑民’的巨大桥梁！
它并非非黑即白，非此即彼，而是在动荡的洪流中守护那条能让大多数人继续生存乃至向更好方向发展的‘势’！以剑开路，扫平阻碍此‘势’的荆棘！此方为‘侠之大者’！”
他这一番感悟，字字发自肺腑，充满了崭新的视角和磅礴的格局！
尤其是将那“侠”与“国”与“民”的关联、如何服务于国势以庇护最大多数百姓生存权、乃至如何将自身的武力化作一种保障生存发展“秩序”的工具等层面的思考，都已经超越甚至可以说是挖掘延伸了陈平安最初那八个字最朴素的初衷！
陈平安微微张着嘴，颇为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如同脱胎换骨、侃侃而谈的剑圣盖聂，半晌，才忍不住“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既感慨又带着点欣赏的复杂笑容。
“豁！可以啊你盖老板！你这理解的……比我当初顺嘴说的那意思可‘高大’多了！”
他摇摇头，语气是货真价实的喟叹。
“你这顿悟……顿悟得好！
这八个人字，别人说怕也点不醒你。也只有你盖聂，走的路够远够偏够难，才能被这一下子点透！你这人……真是天生该被这句话点化的！”
他由衷地觉得，这句话简直是为盖聂量身定做的某种“道种”！落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是一句感慨，落在盖聂这儿……却直接开花结果，长成巨树了！
盖聂连忙表示。
“不不不，我并没有做到。”
陈平安忽然想到那个憨厚耿直的面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情愫，郭靖，自己那个远在另一个时空的老丈人。
他看着眼前凛然站立的盖聂，不由得感慨道。
“这个世界上能做到‘侠’的人不算少，但真正称得上‘侠之大者’的，恐怕是真不多了。郭靖他……当得起这四个字。”
脑海中却闪过襄阳城最终的烽烟，那个世界结局已定，但这个世界的郭靖尚未迎来他的决战时刻。
陈平安握了握拳，暗自思忖。
等眼前这些糟心事结束，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帮老丈人把那道死劫扛过去才好。
“郭靖？”
盖聂眼中霎时闪过强烈的兴趣。
“陈先生口中的‘侠之大者’，不知是位怎样的人物？”
陈平安对郭靖这个人，情感颇为复杂。
他欣赏其近乎顽石的固执与纯粹，但也曾被其过分耿直的处世方式弄得哭笑不得。谈不上特别喜欢，也说不上厌恶。
然而，提到那份厚重如山的家国情怀，陈平安的语气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在描绘画卷。
“他啊，出身并非显赫，天资也称不上惊世绝艳。幼时甚至有些…迟钝？性子耿直如竹，不懂什么是权谋弯绕。
但偏偏就是他，硬生生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股子坚韧到近乎愚蠢的执着，把‘为国为民’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憨厚面容下的坚韧。
“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之际，他便是一座沉默的山岳，不求流芳百世，甘愿埋骨沙场，只求身后百姓得以喘息喘息。
他那份守护脚下的土地和无数黎民百姓的决心，干净、纯粹，没有掺杂半点私心算计。”
盖聂听得心驰神摇，轻声喟叹。
“纯粹…”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如今波谲云诡、人心难测的江湖与朝堂之间，是何等珍贵又稀缺的品格。
他深知要做到如此纯粹的舍己利人，背后需要何等坚韧不拔的心志。
“正是。”
陈平安深表赞同。
“他与你们秦国诸子百家那些心思玲珑、高谈阔论着救国救民大道的智者不一样。
他没有荀夫子的深邃思辨，也无公输家的奇巧构思，更不比你们墨家的严整组织与宏远理想。
他靠的最多就是那一股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傻气。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那份‘纯粹’才显得格外耀眼，甚至…悲壮。”
盖聂心中涌起一股向往之情，真诚道。
“听陈先生一席话，盖某心神俱往。真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见这位‘侠之大者’。”
“机会总会有的。”
陈平安肯定道，嘴角扯出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亲昵的坦然。
“等大秦这摊子事儿尘埃落定，我陪你去趟大宋也无妨。再说了，郭靖嘛，好歹也算是我老丈人之一。”
“老丈人？！”
饶是以盖聂的沉稳，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