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务必令此数万墨家弟子,无论其心头是否尚存怨恨,无论其思想深处是否还有反复之念……”
李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血腥的冷酷和决心。
“都必须——俯首!认输!”
“都必须——彻底纳入帝国疆域之内!将其力量……全数收归于帝国掌控之下!”
“使其活人躯体……化为陛下开凿大渠、建造巨城的有效劳力!”
“使其掌握的技艺……悉数用于强化帝国武备、铸造陛下的无敌铁军!”
“使其核心典籍……尽数归于博士宫!让昔日视为异端的思想火花,在帝国庞大的熔炉中燃尽残渣,只留下那一缕精纯可用的‘工具之魂’!”
“臣向陛下立誓!”
李斯的头重重叩拜下去,砸在冰冷光滑的乌色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坚决的声响。
“必不负所托!定将这墨家残火残余之气,尽数踩灭!使其所存唯余其‘可用之身’,再无半分能威胁帝国之旧魂!”
“这安置收服之事……唯我李斯——能办!也唯有我李斯——愿办!更唯有我李斯——敢办!”
“愿以此事为凭!报陛下简拔于微末之深恩厚望!”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荡!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响的丧钟!既是对墨家过去可能性的葬送!也是李斯对自己过去根基的——一次彻底、公开、不留任何退路的割裂祭旗!
陈平安要找人,尤其是陈胜这样正领着起义队伍、搅动一方风雨的人物,自有他独特的方法。
起义?
那就意味着混乱!烽烟!以及规模化的兵马调动!在这种乱气交织、煞气上冲的时刻,对于一个能感应天地气机流转的大高手而言,就像在白纸上洒了一团浓墨——根本无需仔细描绘轮廓,那浓重的污浊之气便是最清晰不过的路标!
他没有选择费时费力自己去漫天撒网,而是选择了最快也是最有效的那条路。
找蒙恬。
秦军中军帅帐。
甲胄齐整、一身戎装、腰悬佩剑的大将蒙恬,在看到帐外亲兵引来的陈平安三人那一刻,冷硬锐利的眼眸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是远超同僚规格的郑重!
他霍然起身迎出数步,抱拳施礼,姿态放得极低。
“陈先生!真真是意外之喜!未想到先生竟莅临军中!蒙恬有失远迎!”
客气,发自内心的客气!
眼前这位陈平安,可是能让帝国那位雄视千古、威压如狱的陛下都青眼有加、甚至隐隐传出“以友待之”消息的存在!更别提墨家机关城前重创阴阳教主东皇太一、逼退六国联军的惊天战绩早已传遍了帝国高层!
面对这尊大神降临,蒙恬丝毫不敢拿捏大将的威仪。
陈平安摆摆手,淡笑道。
“蒙将军军务繁忙,不必如此多礼。贸然打扰,望勿见怪。”
“岂敢!先生乃帝国贵客,更是陛下看重之人,但有所使唤,蒙恬敢不从命?”
蒙恬言语真挚,立刻下令。
“来人!速速准备酒食!取我帐中最好的陈酿来!”
军中礼仪不似宫廷繁琐,却也带着军武之人特有的豪爽与利落。片刻后,简单的军灶菜肴,配上蒙恬私人珍藏的一坛烈酒便摆上了帅案。
双方落座,燕灵和少司命被陈平安示意退到账外等候。
酒过三巡,寒暄几句,陈平安放下木箸,目光平静地看向蒙恬。
“蒙将军,此番冒昧前来,是为一事。”
“哦?先生请讲!”
蒙恬神色一正。
“我听闻,将军正在清剿一股以陈胜为首的反叛势力。”
陈平安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人出身农家,曾是兵主长老的得意弟子。”
“陈胜?”
蒙恬似乎有些意外陈平安竟会提及此人,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军人特有的评价神情。
“不错!此贼确有几分胆气与统兵急智!聚十余万流民竟也在我大秦精锐前支撑这许久,已算枭雄之辈……”
他这是出自一名优秀将领对对手能力的客观承认。
陈平安端起青铜酒爵,啜饮一口,并未接话。
蒙恬心中了然,这点表面的称赞瞒不过明眼人。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帝国铁军的战斗力冠绝天下!
他蒙恬麾下更是精锐中的精锐!陈胜?靠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收编的流民和裹挟的乌合之众,纵有地利和偶尔几分“神来之笔”的战场嗅觉,在他绝对力量的推进下也只能节节败退!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那份将领的傲气终是没压住。
“然……土鸡瓦狗,终究难撼铁壁!其所谓‘支撑’,实乃末将依循上谕,逐步推进,兼扫荡散落反叛,压缩其流窜空间所致。”
言下之意便是。
不是我打不过,是战略需要慢慢碾!更是暗示……那陈胜背后时不时蹦出的精准情报和突然暴涨的“运气”,也离不开东边那位藏在幕后的“高人”。
陈平安点点头,放下酒爵,直接切入核心。
“所以,请将军告知我,陈胜如今……大概在何处?”
蒙恬浓眉微扬,没有问陈平安找陈胜做什么。
他的地位和智慧,深知陈平安行事必有深意,绝非自己所能随意揣测干预。
他起身,走到悬挂在帅帐一侧的巨大兽皮地图前,指着一处画着密集曲折黑线、标注为“大泽乡”的点。
“自大泽乡起事,其势曾一度蔓延。
然经末将三月围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利落地划过几道代表其进军路线的箭头轨迹。
“……其主力已被逐步压迫至此处!”
蒙恬的粗大指节重重点在一片连绵不绝的、涂染为深褐色的崎岖群山区域边缘。
“芒砀山尾端,泗水郡以西!”
他又在附近几个点画了几个圈。
“具体藏匿于哪个山头、哪处峡谷……尚未探明!此子亦颇狡猾,行军飘忽,有几分流寇本色。再者,山中林密路险,斥候探马受阻……故只能圈定这一片混乱区域。”
陈平安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片标注为混乱山区的褐色区域,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有这片地方……足够了!”
在绝对的感知力面前,只要圈定一个足够模糊的范围,锁定目标便如同掌中观纹!
蒙恬看向陈平安,眼中带着征询和一丝郑重。
“先生既为此事而来,不知……可有末将能效劳之处?是否……需要末将暂停攻势?”
这不仅仅是客气!
这是投石问路!是试探陈平安对此事的深度介入程度!更是暗示——如果陈先生要保那陈胜……我这刀兵就得掂量着砍了!
陈平安赞许地看了蒙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