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在我头上?”
陈胜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般,猛地一缩,空洞的眼神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血淋淋的痛苦刺破,爆发出摄人的红光!
他几乎是痉挛般地一把挥开了递来的水囊。
“啪”地一声,那皮囊砸在地上,汩汩的清流很快渗入了干燥的泥土里。
“不算在我头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嘶哑。
“是谁振臂一呼?!是谁把那面鸟旗子戳在芒砀山?!是谁对着万千流民吼着‘活不下去了,杀出一条道儿’?!陈平安!是我!都是我陈胜!是我亲手点燃了这把火!是我亲手把这支鞭子递到了他们手里,让他们去抢!去夺!去杀人!”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猛地从树根上窜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平安,又像是透过陈平安瞪着他无法摆脱的罪孽。
“那个孩子的手指头!
那哭声!还有今天那些被我们……我的兵!活活烧掉的屋子!被抢走最后一口粮饿死在土坯房里的老家伙!
这些血!
这些命!每一笔都糊在我脸上!都印在我陈胜的骨头里!擦不掉了!
这一世都他娘的擦不掉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控诉喷溅出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我错了吗?!”
他的嘶吼陡然转入一种迷茫的无助,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眼中疯狂的红光被一种深沉的迷茫取代。
“我不带着他们反,难道就看着他们和他们的亲爹娘、亲娃娃,被秦兵像拖牲口一样拖去修那不见头的阿房宫?看着他们一个个累死在泥浆里,被监工的皮鞭抽成一截骨头?
看着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他们却在家抱着娃饿得眼发绿?!我错了吗?!告诉我!陈平安!我带着他们造反,给他们找一条活路!让他们也有口饭吃不至于被秦律逼死!我有错吗?!我只是不想当一条被人随时能一脚踩死的虫!”
他近乎咆哮地质问着,带着全部的绝望和不甘。
巨大的内疚压得他喘不过气,但那最核心的初心,那点引燃燎原之火的火星,却又在他心底深处顽强地、带着刺痛的灼热感燃烧着,对抗着那无边的黑暗的指责。是初心错了吗?还是这奔流下山的熔岩,早已超出了点火的初衷?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陈平安没有被他激烈的爆发所动,等他吼完了,气息稍稍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是投入汹涌漩涡中的一块定石。
“起义本身,或许并非全错。”
陈平安的目光扫过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仿佛在审视这段无法简单定论的历史。
“错的是你自己刚刚想的方向。”
陈胜空洞而痛苦的眼神茫然地聚焦在陈平安的脸上。
“错的是……”
陈平安的视线转回来,落在陈胜那张扭曲憔悴的脸上,带着一丝残酷的了然。
“你把这一切混乱和暴虐,全归结于你没有管好下面那些人。”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陈胜消化这判断的时间。
“就像刚才那个伍长吴三狗,在你眼里,他就是害群之马,十恶不赦!因为他带头强抢民财!再往前推,那个凶残踩断孩子手的兵痞,也该千刀万剐!
你恨不能立刻飞回大营,把所有叫赵黑子、吴三狗的都剥皮实草,挂在各个营盘门口以儆效尤!用他们的惨嚎和尸体,去缝补你那杆被血染透了的‘义旗’!用你的雷霆手段,告诉所有人。
谁再敢抢一粒米,杀一个民,这就是下场!
这样,军纪就回来了!理想就干净了!百姓就能笑了!对不对?!”
陈胜瞳孔猛地一缩!陈平安的话,如利刃般精准地剖开了他刚刚在绝望中唯一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那个潜意识的自我开脱。
没错,当士兵那句“参加起义就是为抢东西”将他彻底砸懵之后,那瞬间涌上心头的无措和巨大负罪感让他几乎窒息。
然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种推卸的冲动就抓住了他。
是这些人!是赵黑子!是吴三狗!是他下面那些小头目,那些兵痞败坏了我的大义!是我……是我用人失察!我管得不够严!
只要……只要管得更严!杀得更狠!用铁血手腕震慑住所有的兵痞!把他们都换成当年在闾左时淳朴如一的穷苦兄弟,让这支队伍重新变得‘纯洁’,那一切……
陈平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打断了他尚未成型的自我安慰。
“然后呢?”
“赵黑子剁了,吴三狗剐了,所有抢过头、越过线的兵丁都杀光了……你的粮草呢?”
陈平安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直指核心。
“告诉我,陈胜王,你数万张嘴的大军,明天吃什么?!后天靠什么撑着?!不靠抢?
难道真的靠着那些被你所谓的‘严刑酷法’吓瘫、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甚至心里早就把你祖宗十八代骂翻了的百姓们,‘自愿’把他们最后藏在枕头里的糠壳、埋在灶坑下的半张豆饼,‘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主动送到你的大营灶台上?
就因为你今天当众剐了吴三狗?!”
“……”
陈胜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嘴巴张开,却只能吸入冰冷的空气,没有半点声音。
那个刚刚在绝望中构建起来的、关于严刑峻法的虚幻图景,像一个脆弱的泡沫,被陈平安毫不留情地戳破。没有粮,一切都是虚空大梦!杀人……能杀出粮食吗?
陈平安向前一步,逼视着他开始涣散动摇的眼神。
“抢,就是你这支庞大义军能苟延残喘下去的唯一活路!无论你愿或不愿!无论你杀多少个赵黑子、吴三狗杀到尸山血海!
没有土地耕种,没有固定的补给之源,被秦军围困在这群山之中,你们只能像蝗虫一样吃掉经过的一切!你越是压制底层的抢掠,越是强调虚假的仁义纪律——只会让他们将抢掠做得更加隐蔽、更加狡猾!也更加残酷!
因为抢不到足够的粮食,他们就回营领不到足够的份额,就要饿肚子!饿极了,什么禁令、什么仁德,都是一句空话!踩断孩子的手算什么?屠村灭口只为了掩盖劫掠行迹也会成为常态!
这些事,现在已经有,未来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