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自己,如同身处怒海之中的一艘破烂的小舟,舵已粉碎,桨已折断,连脚下的木板都在不断裂解。前方只有深邃无光的绝望之渊。坚持起义?那根支柱已被抽走。投降?那更是无法想象的屈服。
前路茫茫,方向尽失,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陈平安话语中那个冰冷刺骨却又无比清晰的事实——他陈胜,以及他这支带着无数人走上刀尖的起义军,已是命中注定的败亡!就在蒙恬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看着陈胜眼中那仿佛被彻底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空洞挣扎的虚无和茫然,陈平安那深邃眼眸的深处,一簇极其隐蔽的微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旋即隐没不见。
这正是他费尽心机、层层剖析、步步紧逼、甚至不惜描绘出看似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之师”蓝图,所要达成的唯一目标!
击垮其志!
碾碎其识!
使其茫然无措,使其陷入彻底的认知混乱与路径崩溃!
唯有从心智的最底层彻底摧毁陈胜对“起义”本身的认知根基与逻辑链条,唯有让他从坚信起义是唯一正途的思想堡垒里崩塌出来,亲眼目睹那理想背后血淋淋的黑暗、自身作为的荒谬以及注定失败的必然结局,才能熄灭他心底那最后一点反抗的火苗!
因为陈平安太清楚了——
这个陈胜王,起义至今,根本就没给自己留过退路!
他早已把身家性命连同无数人的性命,都押在那场豪赌之上!
他心底里恐怕连一次“自己能活到最后”的想法都没有过!
这样的人,如不彻底击垮其思想意志,将他的骄傲、他的信念、他最后赖以支撑自己行为的根基都碾碎成齑粉,那么,即便是兵临城下,他也必然会选择流尽最后一滴血来践行他所谓的“英雄悲歌”!
而那只会引来蒙恬更大、更彻底的杀戮清剿!死的,将远远不止他的起义军!
夜风呜咽,吹过静默的山峦,也吹过陈胜那仿佛灵魂都被抽干的躯壳。
他就那么僵硬地站在枯树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坚硬的树皮,直到木刺扎入指腹,渗出细密的血珠,也浑然不觉痛楚。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混沌的漩涡,将所有曾支撑着他的信念——揭竿除暴、还天下太平、为自己争口气——都搅得天翻地覆,支离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陈平安那冷酷到骨髓里的解析,是那个被踩断手指的孩子的凄厉哭号,是手下士兵麻木地说着“参加起义为了抢东西”时那张茫然又带着一丝贪婪的脸,以及最终那无情的判决书——失败!注定!就在蒙恬的网里!无可挽回!
他像一头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一张皮囊的野兽,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幽暗深邃的天幕,那里没有星辰,也无灯火,只有沉重的、无边无际的黑。
他做了什么呢?他点了一把火,以为能烧尽秦室的殿宇,结果却首先把自己的根基和无数要护佑的人烧成了惨白的灰烬?
“放弃吧。”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他自我毁灭般的沉默。
陈平安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目光沉凝地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带着你的人,离开芒砀山。向蒙恬开拔之处,卸甲投降。”
投降?!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胜的神经上!
他那张因巨大冲击而显得木然的脸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几乎要嘶吼出声——老子宁可站着死!也绝不向暴秦屈膝!
可这声愤怒的咆哮,却被陈平安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我以性命担保。”
陈平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分量,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陈胜的心坎上。
“每一个放下武器、坦诚归顺的士卒,不会受戮!不会被当成苦役奴隶耗尽余生!
他们会得到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或编入边卒垦边守疆、靠双手挣军功粮饷、以血汗赎过往之杀戮;或领取路引盘缠,放归原籍为农为匠,以劳力养活家小,踏踏实实地过安稳日子!秦国正需劳力休养生息,而非屠戮!”
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黑宝石般的眼眸锐利地刺向陈胜灵魂深处最不安的一点。
“至于你们这些首领,只要真心悔过前非,放下心中执念狂想,亦不会治以死罪!秦律自有裁量!最不济,亦是被禁锢一地,虽失自由,然性命无忧!此诺,乃得赢政所允。
其命悬于我,违此诺,便是欺我!欺我者,无论帝王将相,定斩不饶!”
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死寂的山林中。
不仅是陈胜愣住了,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燕灵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透着了然和新奇。
以赢政性命相胁?这家伙为了劝降这个倔驴,倒是豁得出去!少司命立于阴影之中,靛蓝的粗布衣摆微微拂动,隐在黑暗中的眉目间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明的波澜。
秦律裁量?禁锢失自由?陈胜咀嚼着这几个冰冷的词语。投降的后果,竟是比自己预想中被拖到咸阳车裂示众要好很多……可这并未带来丝毫松动。
“凭什么信他?!”
陈胜猛地抬头,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平安。
“凭什么信那个坐拥万里江山、视人命如草芥的赢政?!
他能灭六国,杀得人头滚滚筑成京观!
他能役使百万民夫累死于长城、阿房之畔!
他能为了一个飘渺的长生梦遣使出海,耗费无穷国帑!暴秦!暴秦!!
他的血脉骨子里就刻着‘酷烈’二字!你保证?!你的保证靠什么去捆住他的手脚?!靠你一张嘴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悲愤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也是他残余血勇的本能挣扎。
陈平安迎着他绝望又锋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张平静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笑意。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斩玉断金的绝然,砸进陈胜的耳中。
“若他最终不改暴虐本性,枉视苍生疾苦,那我便亲入咸阳宫,取他首级!”
一股寒气,无声无息地顺着陈胜的脊椎骨猛地窜了起来,直冲天灵!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青年,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口中那轻描淡写却又杀机弥漫的话语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亲入咸阳宫,取赢政首级?!
他是疯子?!还是……他真有此能?!陈胜本能地就想嗤之以鼻,可脑海中瞬间闪过那片营啸之夜,陈平安和那两个同伴所展现出的,几乎不属于凡俗层面的恐怖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