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俺要是不在乎老百姓的死活,俺早就跟那些兵痞一样去抢了!可俺没有!俺管着后营,俺手底下的兵,俺能拍着胸脯说,没人敢去祸害百姓!陈王你说那些抢粮的混蛋,俺听了比你更想剜了他们的心!”
“末将也是!”
掌管斥候营的宋留也站了出来。他那双精悍锐利的眼睛此刻满是沉重。
“陈王。末将终日在外奔波,比谁都清楚下面村落的惨状。每次看到那些被抢得精光的破屋,看到那些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末将心里也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
“可末将从未忘记,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我们就是要让这些苦难的日子,有朝一日能彻底结束!要让那些骑在百姓头上的恶吏,再也不能作威作福!陈王你说我们不在乎百姓,这话,末将听了心里堵得慌!”
“是啊陈王!”
张贺也忍不住开口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辎重营将领,此刻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
“末将管着粮草辎重,每日经手的粮秣就那一点。看着营里兄弟饿得皮包骨头,看着伤兵因为没有粮药活活耗死,末将比谁都急!可末将从未克扣过一粒粮食中饱私囊!末将自己也饿着肚子,跟兄弟们一同啃糠咽菜!陈王你说我们不在乎百姓——”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同样干瘪的、布满饥饿纹路的胸膛。
“你看看!末将自己也饿成这样!末将图什么?不就图着有朝一日,天下百姓再也不用过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吗?!”
其他的校尉、裨将也纷纷开口,声音此起彼伏。
“陈王!末将等跟着你,不是为了当土匪的!”
“是啊!我们也盼着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抢粮那些事,实在是逼不得已啊陈王!”
“要是能有别的法子,谁愿意去祸害那些苦命人?”
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真诚的委屈,有被误解的愤怒,有深沉的无奈,也有闪烁的愧疚。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他们都希望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陈胜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听出了他们话语里的真诚,也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委屈。
可是——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被踩断手指的孩子的惨状,闪过那包被恶意撒在地上的黍粒,闪过那两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士兵,以及他们口中那句让他至今想来都浑身发冷的供词——“参加起义就是为了抢东西!”
一股更加深沉的、夹杂着绝望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涌。
“好!好!”
陈胜猛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帐外,指向那个他刚刚亲眼目睹了地狱景象的方向。
“你们都说在乎老百姓!都说希望他们过上好日子!那我问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帐中回荡。
“就在今日!就在离此地不过三五十里的地方!就在我们义军眼皮子底下!我亲眼看见了!看见我们手底下的兵!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号衣!拿着我们发的刀枪!冲进一个穷得只剩半碗黍米的破村子!”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逼近,那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都在颤动。
“那个领头的,叫什么赵黑子的疤脸伍长!一脚踹翻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那老汉佝偻着腰,瘦得像一副骨架!被踹倒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要滴出血来的控诉。
“旁边还有个妇人!死死护着怀里最后半碗带壳的黍粒!那是给饿了三天、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娃娃留的活命粮!我们的兵,一把抢过来!那妇人扑上去撕扯,被一巴掌掴在脸上!打得口鼻喷血!”
陈胜猛地转过身,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盯住在场所有将领。
“那个兵抢到那半碗黍粒,低头一看,嫌少!嫌穷!随手就全撒在了地上!沾满了污泥!那妇人连滚带爬想去捡,被一脚踢开!踢得像一条破烂的麻袋!”
“还有——”
他的声音陡然撕裂,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瘦得只剩一个大脑袋!饿得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看着黍粒滚到跟前,伸手想去捡!我们手底下的兵!穿着义军号衣的兵!嫌那娃娃挡了路!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他猛地抓住自己右手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咯咯作响,仿佛那被踩碎的小小手掌就呈现在他眼前。
“那娃娃五根手指!被活生生踩成一团肉泥!骨头碎裂!筋络尽断!那惨叫……那惨叫就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骨头里!陈贺!”
他猛地指向同样眼眶泛红的陈贺。
“你也有娃娃!你说!你若是亲眼看见!你若听见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你还能不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说你管得住下面的兵?!说你没看见就当他没有发生?!!!”
陈贺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兵!我亲口问他们!为什么参加起义?!你们猜他们怎么说?!”
陈胜惨笑着,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鬼还渗人。
“他们说!参加起义就是为了抢东西!就是为了能多抢几袋粮食!多抢几件衣裳!多抢几个铜板!他们说!上头默许的!上头知道!不抢就没法活!!!”
他猛地抬脚,将脚边破碎的木案残片狠狠踢飞,碎片砸在帐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默许的!上头知道!好一个上头知道!”
陈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剐过在场每一张将领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