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砰地一声把头磕在地上,额头撞在碎裂的木屑上,瞬间渗出血来。
“那我们就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就只能顶着畜生的名头,被秦军杀光,被天下人唾骂,永世不得翻身!!陈王!你忍心吗?!你忍心让所有跟着你的兄弟,都背上这个洗刷不掉的恶名去死吗?!!”
整个军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贺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和邓说那带着哭腔的哀求,如同两把大锤,轮流锤打着陈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陈胜站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剧烈颤抖着。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块,烫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死去的兄弟——蕲县城外的尸山,铚县城头的焦炭,无数倒在泥泞里的褴褛汉子。
那些被祸害的百姓——被踩断手指的娃娃,被踹翻在地的老翁,被抢走活命粮后眼中只剩空洞的妇人。
如果自己此刻退了。
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那些被祸害的百姓,就真的全都被白白祸害了。
他们所做的一切——所有这一切,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孽,就全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
比没有意义更可怕。
它们会变成笑话,变成罪证,变成天下人唾骂他们的理由。
变成……自己所造下的、最不可饶恕的杀孽。
“我……”
陈胜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那张刚毅粗犷的脸庞此刻扭曲着,每一条皱纹里都填满了煎熬和挣扎。
对。
邓说说得对。
张贺说得也对。
他们说的全都是事实。
从一开始,从他在大泽乡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无数人要死。
那些人是信了他,才拿起刀的。
那些人是信了他,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他陈胜冲锋陷阵。
如果他不起来造反,如果他不点这把火——
那些死去的兄弟,许就不会死。
他们或许还在闾左的破屋里苟延残喘,或许还在被秦吏欺凌压榨,或许活得连狗都不如。
但至少……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能喘气,还能看见明天的日头,还能在夜里梦到一碗能吃饱的黄米饭。
可现在呢?
他们全都死了。
死在蕲县城外的泥浆里,死在铚县城头的火焰里,死在无数个他陈胜带着他们冲杀过的战场上。
他们的爹娘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的妻儿再也盼不回他们了。
他们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就那样烂在了野地里,成了野狗嘴里的骨头。
这些人的死……
全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自己没有举旗,如果自己没有造反,如果自己当初在大泽乡没有那么冲动……
陈胜猛地闭上眼睛,那只攥紧的拳头剧烈颤抖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来。
可问题在于——
他若不反,那些死去的兄弟就能活吗?
也未必。
秦律苛暴,徭役繁重,闾左之人被当成蝼蚁。
他们可能不会被秦军杀死在战场上,但可能会活活累死在修筑长城的徭役中,可能会被赋税逼得卖儿卖女最后饿死在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可能会因为交不上粮而被秦吏抓去,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被折磨至死。
那不过是慢一点死。
死得更窝囊一点。
可——
“至少……他们还能多活几年。”
陈胜忽然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让人感觉到非常的悲伤与痛苦,。
“至少……有些人……能活下去。大多数人……能活下去。”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自责和痛苦。
“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一定能过得多好……但他们……也能活下去。至少……绝大多数人能活下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将领,扫过他们惊惶、哀求、恐惧的面庞。
“是我……害死了他们。”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是一声叹息,让人感觉到非常的哀伤,也让人非常的痛心。
却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剐过每个人的心。
“陈王!”
葛婴终于再次开口了。这个最沉稳的二把手,此刻面容上写满了深切的沉重和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神色。
“你说……如果你不起义,他们就能活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直视着陈胜,浑然不惧的同时也带着一丝的理智。
“陈王,你当真以为,你不起义,暴秦就会放过他们?你当真以为,那些被抽丁死在长城脚下的尸骨,那些被赋税逼得卖儿卖女的佃户,那些被秦吏活活打死的闾左兄弟——他们的死,就与你无关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直击人心,让人共鸣。
“你起义,他们死在战场上。你不起义,他们死在徭役里。区别只在于——死得有没有骨气,死得窝不窝囊。”
他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
“陈王,我不是在为抢掠百姓辩解。那些事,该杀就杀,该剐就剐。但你不能把所有死人的账,都算在自己头上。
这世道本就要吃人,暴秦本就该死,我们不过是在被吃和反抗之间,选了反抗。仅此而已。”
陈胜缓缓抬起头,看着葛婴,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个行将溺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我就是……撑不下去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军帐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我不怕死。我从来不怕死。从拿起刀的第一天,我就预备着自己会死在战场上。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