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原地,像一尊被夜色冻住的石像。那个念头,像是从地底深处慢慢渗上来的寒气,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不光是“什么都不是”。
他们会被秦军挨个揪出来,按着那些被祸害过的百姓逐一指认,这个抢过粮,那个杀过人,这个纵过兵,那个默许过暴行。然后一个接一个,从重处置,从快发落,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会给。
所以那些将领,那些各有私心、各有盘算的人,绝不会允许陈胜选择投降那条路。他们嘴上说着“誓死追随”,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保全自己那一顶乌纱、那一颗人头。
可如果陈胜死了呢?
如果陈胜是在被秦军刺杀的情况下“壮烈牺牲”了呢?
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陈胜一死,这些将领非但不用背上“叛徒”“变节”“投降”的骂名,反而会摇身一变,成为“为主报仇”的忠臣义士。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举起“为陈王雪恨”的旗号,把所有的罪责推到秦军头上,把所有的怒火引向敌人。
那些底层士卒对陈胜的信任和崇拜——那种从大泽乡一路燃烧到现在的、带着血与火的赤诚——不会随着陈胜的死去而熄灭,反而会全部转化成对秦军的刻骨仇恨,化作刀锋上的寒光,化作冲锋时的嘶吼。
而这支本来已经在溃散边缘摇摇欲坠的起义军,非但不会因为陈胜的死亡而崩溃,反而可能因此爆发出最后一股血勇——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咽气之前,还能反身咬断猎人的喉咙。
所谓“哀兵必胜”,便是这个道理。
对于那些各有私心的将领来说,这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陈胜死得壮烈,他们活得体面;陈胜用一条命替他们洗净了所有的污名,他们则可以踩着陈胜的尸骨,继续做他们的忠臣良将,继续在这乱世里攫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他陈胜——他站在这里,站在帐帘边上,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天色,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捏在掌心里的棋子。落不落,落在哪里,什么时候落——全由不得自己。
陈胜活着选择投降——他们是叛徒,是被清算的对象。
陈胜活着继续打——他们可能一起死。
陈胜死了——他们反而能变成忠臣,还能利用他的死激起士气。
这笔账,随便一个长了脑子的将领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
陈胜缓缓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却没有任何慌张和惊恐。
“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杀掉我,嫁祸给秦国——既能保住他们自己的脸面和利益,又能让这面快倒的旗子重新立起来。对于想继续揭竿而起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微微抬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厉。
“可他们想取我的命——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信。
那是属于一个顶尖武者的自信。
陈胜从来不是光靠嘴皮子当上这个陈王的。他从大泽乡那个雨夜里杀出第一刀开始,一路打到大泽乡、陈县、蕲县、铚县、酂县——他不是没遇过刺客。
那些想刺杀他的人,不管是秦朝派来的,还是后来那些势力派来的,大多数都死在了他的刀下。
放眼整个秦朝境内,他的武学造诣也绝对称得上一流高手。在这座营地之中,那些他想得到的、想得到的、能对他构成威胁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
陈平安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可再高的武功,也架不住暗箭难防。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身边的人对你动手呢?那些你信任的、跟了你很久的、能够在最短距离内靠近你的人呢?”
陈胜猛地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刺痛。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是邓说。
那个刚才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哭着说“末将知道错了”的邓说。
邓说的武功在将领之中算是拔尖的。他跟着陈胜时间最长,对陈胜的行动规律、起居习惯、防备弱点全都了如指掌。如果邓说真要对陈胜下手——这个威胁比任何一个外人都要大。
可邓说刚才那个样子,那种被彻底击垮后的羞耻和痛苦,又让陈胜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背叛自己。
但应该归应该。
这年头,“应该”两个字是最靠不住的。
他以前也觉得那些将领“应该”是以百姓利益为基础的。他以前也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可结果呢?
结果全都变成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除了邓说,还有谁。”
陈胜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动手。”
“我不知道。”
陈平安的回答很干脆。
“我对你手下的将领不了解。我只知道——人为了保住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人最在意的是权,有人最在意的是名,有人最在意的是活下去。
只要你动了他们最在意的那根弦——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
他微微停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这三天里,别让任何人有机会在你睡觉的时候靠近你。别吃别人端给你的东西。别喝别人递过来的水。就算是跟了你最久的人——也要防着。”
陈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明明说你不图什么。可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却比谁都关心我的死活。”
“我不是关心你的死活。”
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现在死了,太不值当。你不是没有机会改变一些事情。你不是没有机会给那些还信你的人一个交代。
你不是没有机会——在最后的时刻,让自己心里那杆秤摆正一些。”
他看着陈胜,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如果你现在被他们杀了,嫁祸给秦国——那你之前想的所有东西,全都白费了。那些还活着的底层士卒,会被他们拉着继续打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在战场上。
那些被你们祸害过的百姓,永远等不到一句交代。你心里那些悔恨、那些痛苦、那些想要弥补的心思——全都会随着你的死烟消云散。没有人知道你后来是怎么想的。
没有人知道你已经认清了自己、认清了这些人。他们会用你的名义继续打着这面旗,继续做那些你曾经默许、但现在想阻止的事。”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却也更加冷冽。
“你甘心吗?”
陈胜的瞳孔剧烈收缩。
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他陈胜这辈子最不甘心的,就是被人当笑话看。在大泽乡的时候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所以他反了。在称王之后不甘心被人看不起——所以他拼命打地盘、拼命证明自己。现在好不容易他看清了一些东西,好不容易他想要做出改变,好不容易他想要让那些不该死的人能活下去——
如果这时候被自己手下的人杀了,还被拿来继续当旗子用,继续骗那些底层士卒去送死——
这种窝囊,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我明白了。”
陈胜缓缓站起身,那张疲惫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像刀锋般冷厉的神色。
“三天之内,我会活着。谁想杀我——得先问过我的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平安看着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床边,拿起桌上那块还没吃完的干饼,继续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送。
“你走吧。三天以后,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