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先是一静。
紧接着,便有几声压都压不住的低低嗤笑,从人堆里漏了出来。
那渔夫却像没听见。
一手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神色自然得很。
“有石磨没有?”
他一边择豆,一边随口问。
“上好的水可有?泡豆子的木盆呢?赶紧拿来。再磨蹭,时辰过了,豆味便不鲜了。”
这一串话说得流畅利落,竟像真是在自家后院使唤徒弟。
众人看得一愣一愣。
更叫人发怔的是,这位“高人”动起手来,还真熟练得很。
泡豆、淘洗、上磨,推起石磨来手上稳得出奇。
豆浆白沫汩汩流下,接进桶里,竟比御膳房里最会做豆腐的老厨子还利索几分。
随后生火架锅,柴火一旺,豆香便先慢慢浮了起来;
待浆滚开,滤渣去沫,再将卤水一点一点压进去。
不过片刻,一锅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腐,竟真叫他点了出来。
那豆腐新鲜得很,水气盈盈,光看一眼,便觉得嫩。
众人看得面面相觑,起初那些嘲笑,倒不知不觉淡了些。
而渔夫还未停手。
他又探手进那只破竹鱼篓里,往外一抓,竟当真拎出一条怪鱼来。
那鱼不过尺许来长,通体带着极淡的青色,鳞片细密,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幽光。
说它是鱼,瞧着却又比寻常鱼多了几分灵气,像是寒潭深处养出来的异种。
渔夫手起刀落,干净得很。
鱼头入锅。
热油一激,香气立时炸开。
再将方才点好的嫩豆腐切块下入,添汤,猛火急炖。
锅中白浪翻滚,鱼香混着豆香,一层一层往上扑,竟把整间御膳房原本的肉腥油烟都压了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工夫。
一股极古怪、也极勾人的浓香,便从那口大铁锅里幽幽漫了出来。
那香味鲜得厉害,却并不腥冲,反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净。
细细一闻,里头仿佛又透着几分草木般的凉意。
钻进鼻端时,竟叫人精神微微一振,连连日来的疲惫烦闷都像被拂去了些。
门外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宫人,闻到这股味儿,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便连方才还准备着,一旦不对,便叫禁军进来拿人的高常侍。
站在门边,闻着那锅中飘出来的香气,也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
那渔夫将锅中熬得奶白浓郁的鱼头豆腐汤,盛入一只玉碗里。
汤色白得细润,面上浮着一层浅浅油花,热气氤氲而起,将碗沿都蒙出一层湿意。
鱼香与豆香交缠着往外漫,鲜得人舌底生津,偏又不腻,里头还透着一股淡淡清气,
闻久了,连胸口那点郁结都像松快了些。
刘承铭把玉碗往案上一放,顺手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与豆屑,神情轻松得很。
“大功告成。”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敞亮劲儿。
“娘娘,趁热给陛下灌下去。喝完了,药到病除。”
这话说得实在轻巧。
满屋子人听在耳里,神色都不由得有些微妙。
若不是先前那锅汤香气实在古怪,实打实压住了众人心头那股烦恶,只怕这会儿早有人忍不住翻白眼了。
张皇后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只玉碗,脸上神色几番变幻。
默然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将那只玉碗端了起来。
没再犹豫,转身便往宣室殿内殿去了。
内殿里药气沉沉,混着久未散尽的冷香与熏烟,闻久了只叫人胸口发闷。
龙榻之上,刘禅躺得几乎脱了形。
不过半月工夫,人已瘦得厉害,面颊深陷,眼窝乌青。
原本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如今倒像被抽去了几分人气,只剩皮肉虚虚贴在骨头上。
双眼无神地望着帐顶,眼珠转得极慢,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嘴唇干裂起皮,仍在无意识地喃喃着那几个叫人听了心惊的字眼。
“白蛇……”
“索命……”
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哑得像喉中塞了沙。
张皇后听得心口一紧,强忍住泪意,将身边侍立的宫人尽数挥退,只留自己一人坐到榻边。
她端着玉碗,拿起玉匙,先舀了一勺白汤。
那汤滚得久,入口前仍有些烫。
她低头细细吹凉了,才小心翼翼送到刘禅唇边,声音也放得极轻。
“陛下……”
“这是宗亲送来的补汤,您尝一口。”
她顿了顿,眼底尽是疲惫后的柔软与央求。
“就一口。”
刘禅本能地侧了侧头,像是连这点喂食的动作都觉着厌烦,干裂的唇角微微抽动,显出几分抗拒来。
可那一勺汤离得近了,香气便顺着热雾一点点钻入鼻端。
那香实在怪。
鲜却不腥,浓却不浊,里头像还带着一点寒潭水气与草木灵息,清清冷冷的,偏又勾人得紧。
刘禅那双混沌失焦的眼里,竟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了过去。
下一刻,他喉头轻轻一动,竟当真张开了那两片干裂的嘴唇。
一勺白汤,缓缓喂了进去。
汤一入喉,先是热,顺着口舌一路滑入胸腹。
紧接着,便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流,从那股暖意里分了出来,沿着经脉无声散开,一路冲上灵台。
刘禅浑身猛地一颤。
那一颤来得极突然,连张皇后捧碗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可再看时,却见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布满血丝的眼,竟奇迹般地一点一点聚起了焦。
张皇后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到了这时,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
连玉匙也懒得再用,索性直接捧起玉碗,扶着刘禅的肩背,一点一点将那大半碗热汤慢慢喂了进去。
刘禅起初还吞得慢,喝到后来,喉结滚动渐快,竟隐隐透出几分久旱逢霖的急切。
待最后一口汤入腹,碗中见了底,张皇后这才缓缓将碗放下。
汤尽,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