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寒暄既毕,便不敢多耽搁,簇拥着袁先生,一路往后宫荒井而去。
越往那边走,四下气氛便越发沉了。
起初还只是宫墙深深,风声微冷;
待近了那口荒井,空气里竟渐渐多出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地上原本尚未化尽的枯叶,也不知何时结了层细细白霜,踩上去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听得人心口发紧。
几个身子骨弱些的宫女,才到外围,便已忍不住打起了寒噤,双手揣在袖里还嫌不够。
就连高常侍这等见惯了风浪的老太监,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往领口里又埋了几分。
袁先生在刘承铭引领下,甫一靠近那口井栏,脸上那股子闲云野鹤般的淡然,也终于收了几分。
他眉峰微敛,神色一凛,像是当真瞧出了几分了不得的门道。
随即一提袍角,脚下步罡踏斗,绕着那井栏慢慢走了半圈。
步子看似不快,却故意踩得极稳,左三右四,前虚后实,倒真有几分法度森严的味道。
手中白玉拂尘则接连挥动。
一挥如扫云。
再挥似断风。
袁先生口中亦念念有词,腔调拉得极长,声气抑扬顿挫。
行走江湖多年,自然极是懂得,怎么才能把一串半通不通的法咒,念出天威浩荡的架势来。
“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天罗地网,四柱擎天……”
念到末尾,他忽地一顿脚,拂尘往前重重一指,低喝一声:
“破!”
这一声“破”字出口,倒也有几分气势。
四下宫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就连刘禅与张皇后,都不由得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众人满以为,井中下一刻便要有雷霆震动、妖气翻腾。
或者至少,也该给点像样的回应才是。
谁知……
一息过去了。
两息过去了。
四下静得出奇。
莫说井中,便是井边,都连半点像样的波澜也没起。
不,并非没起动静。
那股自井底漫上来的阴风,反倒像是被这番折腾惊扰了似的,吹得更烈了些。
冷气打着旋儿往上扑,吹得袁先生那几绺白胡子一阵乱飞,险些直接糊到眼皮上。
连手中拂尘尾也被吹得倒卷回来,颇有几分不大体面的狼狈。
袁先生却仍旧强撑着架子。
拂尘搭回臂弯,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慢慢捋着花白胡须。
脸上端出一副贫道已然大功告成、尔等且静待天机显化的绝代宗师模样。
眼皮微微一抬,神情高深,竟像是在等众人先惊叹、再歌功颂德一般。
然而四下众人虽敬畏,到底不是瞎子。
眼见井中毫无动静,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喝彩。
于是只得一个个屏着气,陪着他沉默。
这一沉默,便显得尤为漫长。
风还在刮。
胡子还在飞。
袁先生捋须的那只手,却已捋得有些僵了。
他脸上那副高深莫测的神色勉强还端着,眼珠子却终于有些不安分起来。
极快地往旁边斜了一下,朝着落后半步的刘承铭,疯狂使起了眼色。
刘承铭见师父眼神乱飞,便极识趣地往前凑了半步。
他先是朝四下扫了一眼,见旁人都屏着气不敢作声,这才压低了嗓子,一本正经地贴到袁先生身旁。
“师父,”他低声道,“这妖邪怨气太重,积得久了,怕不是寻常几句经咒便能化开的。”
他顿了顿,语气还格外诚恳。
“弟子琢磨着,光站在井口上头念,只怕度化不了。大抵……还得您老人家亲自下去一趟,当面与她对峙,对症下药,方显神通。”
袁先生本还捋着那把被阴风吹得七零八落的胡子,闻言手指顿时一僵。
原本红润的脸堂,几乎是眼见着白了三分。
他仍端着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子,嘴角却已忍不住往下抽了一抽,压着嗓子骂道:
“胡闹!”
“你传信时,可没说过还有这等勾当!”
他一边说,一边朝左右看了看,眼皮乱跳,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发虚了些。
“老夫这把老骨头……”
话未说完。
刘承铭面色不动,连眼神都还是那般憨厚老实。
手掌却极自然地往前一探,在袁先生背心处轻轻一送。
袁先生身子本就虚,脚下又正虚浮着摆架子,哪里经得起这一送?
下一刻,这位方才还鹤发童颜、大袖飘飘的袁先生,便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头朝下、脚朝天,直挺挺栽进了那口黑漆漆的枯井里。
“砰!”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听得人牙根都跟着酸了一酸。
紧接着,井下便热闹起来了。
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乱响,像是谁在井底抡圆了胳膊打年糕,又像是几只麻袋摔在了一处。
其间还夹着一声高一声低、含混不清的呜呼哎哟之声。
声音从井底闷闷传上来,听着愈发叫人心惊。
井上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刘禅愣住了,张皇后也愣住了,高常侍更是把脖子缩得跟只老龟似的,连咽口水都不敢太大声。
几个禁军侍卫手按刀柄,分明想往井边靠一靠。
可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再听着里头那一阵阵拳脚到肉的闷响,到底是谁也没敢第一个探头去看。
这场面,委实邪门得很。
唯有刘承铭像没事人一般,半点不避讳,几步走到井栏边,甚至还俯下身去,探出半个身子朝下瞧。
井底打得越响,他那嘴角便越抽得厉害。
抽着抽着,脑袋还不由自主地往外偏了偏,似是不忍卒视,可片刻之后,却又忍不住再度探头去看。
如此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井下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先前那阵拳脚声停了,那断断续续的哎哟声也弱了。
与此同时,井上众人竟都隐隐觉出些不一样来。
风变了。
原先盘桓在未央宫中、湿寒如蛇的那股阴煞之气,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
先是井边那层白霜一点点化了,继而那股冷意也像冰雪见日般,顷刻消散。
秋风从宫墙外悠悠吹进来,竟带了几分久违的清爽。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皆变。
刘禅更是最先感受得分明。
他这些日子,胸口总像压着一团看不见的淤气,呼吸时总少半口顺畅。
此刻却忽然深深吸进一口气,只觉五脏六腑都松开了。
那气一路沉到丹田,再返上灵台,竟是前所未有的舒泰通明。
连缠在身上那股绵绵不尽的疲惫,也像被谁一把揭了去,轻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这一下,刘禅哪里还不明白?
当即大喜过望,眼中几乎放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