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盘膝悬坐于虚空之中,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
乍一看去,他仍是那副老样子。
面容并无多少变化,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连眼角那些细细褶皱,都未见添深半分。
可若此刻真有人敢与他对视,便会瞧见,他那双原本略显浑浊的老眼深处,像是沉进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海。
海不见波,却比一切风浪都更深。
这一番景象,乍看似是时光倒流、死而复生。
可姜义刚从那一场生灭里走出来,心里最是明白。
这不是逆转光阴。
这只是阴阳流转,万物化生。
先由一气分两仪,再由两仪散作万象。
到头来,花开花谢,山起山崩,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一阴一阳里去。
方才那不知多少轮开阖更替里,姜义并非全无知觉。
可若说他始终清醒,也不尽然。
他的意识,早已在那一场场天地演化中被磨得极碎,散进了这方天地的每一寸虚空里,落进了山河草木、风霜雨露之间。
他做过一茎草。
自泥土里拱出来时,那股向上的劲儿,几乎是欢喜的。
等秋风一紧,叶尖发黄,枯意从根里慢慢爬上来时,又觉得这份衰败原也寻常。
他也做过一朵花。
开时不知所以,谢时也不曾大悲。
只在一开一落之间,忽然明白世上的热闹,多半也不过如此。
他做过山,知道什么叫拔地而起,沉沉压住四野。
也做过水,知道什么叫不争先后,却偏偏最能长流。
他曾在崩塌里碎过,也曾在潮生潮落间聚过。
这方天地死了多少回,他也就陪着死了多少回;
天地生了多少次,他便也跟着活了多少次。
到得如今,这副凡身重新聚拢回来,姜义才算真真切切,摸到了“阴阳”二字的一点边。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而后万物出。
道理古书里早就写着,只不过世人纷扰,难以看清真相罢了。
世间万物,说到底,不过都是从一阴一阳里分出来的枝叶。
开的时候千姿百态,热闹得很;
收的时候,却又都安安静静,往根上去。
哪怕满天神佛,高坐云头,到头来若真论个归宿,也未必逃得出“尘归尘,土归土”这几个字。
阴阳,并不只是九天之上的玄理。
它也在街边野草里,在檐下积水中,在长安城清晨挑担人的吆喝声里。
花木是阴阳。
山河是阴阳。
贩夫走卒,是阴阳。
连那高高在上的神仙气象,说穿了,也不过阴阳二气。
姜义想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气吐尽了,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自己从前眼界窄,心也窄。
还未入瓶之时,他总以为修这举世少见的阴阳二身法相,最大的难处,在于找不到一处极阴极阳交汇的福地,白白耽误了许多年头。
如今这层窗户纸一捅破,才知自己那时想得实在有些小家子气。
哪里还用特意去寻什么洞天福地?
路边一根野草,阴阳所生。
天上一只飞鸟,阴阳所化。
便是村口道旁那一声接一声、听久了叫人心烦的叫卖,也自有它的阴阳起落。
只要双脚还踩着这片地,头顶还顶着这方天,只要人还立在这滚滚红尘里,哪里不是修行处。
想通这一层,姜义心头便愈发清明。
先前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浮动,也随之彻底沉了下去。
境界至此,方才算真正站稳。
也就在这时,宝瓶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嗡的一下,像是谁在极远处屈指轻弹了一记。
紧接着,头顶那片原本无边无际的漆黑里,裂开了一线白光,当中透出天外月色来。
姜义只抬头看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借来的时辰,到头了。
他倒也没什么留恋。
该得的既已得了,再赖着不走,未免就有些不识趣。
于是抬手拔下阴阳棍,身形一纵,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流光,顺着那线白光直掠而出。
夔州三峡,江上雨歇。
夜气微寒,只余一弯残月斜挂,清冷得很。
江风裹着水腥气从峡口穿过,吹得人衣角微动,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雨,到了此刻,倒悄悄收了。
姜义自瓶中脱身而出,轻飘飘落在江边一块礁石上。
脚下无声,衣上也不见多少狼狈。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新聚的皮囊,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动作仍与从前一般,不紧不慢。
仿佛方才那一场死生大关,不过是出门走了趟夜路,回来时风大了些。
他原以为,这一趟出来,外头多半还是空无一人。
毕竟借瓶修行这事,说得好听些,是借势;
说得不好听些,也多少有点混水摸鱼的意思。
既如此,自然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谁知一抬头,他眉梢却轻轻挑了一下。
只见距那阴阳二气瓶不过数丈远的江面上,竟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踏波而立,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头上玉冠束发,容色清俊,几如月下谪仙。
身上既无法光灼目,也无威压逼人,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华气度,已足够叫人见之难忘。
大汉留侯,太玄童子。
张子房。
他也不曾刻意避嫌,更无半分巧遇之意。
就这么坦坦荡荡立在月色底下,隔着江风与残波,静静看着那位自瓶中破关而出的麻衣老者。
姜义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掸了掸麻衣下摆。
随后,他拱手作揖,礼数端正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