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听得这一问,神情先是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气息深沉、举止间颇有宗师气度的麻衣老者,问出来的竟会是这么一句……近乎常识的话。
他与身后几个师弟,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几个年轻人眼里都闪过一丝迟疑,像是一时拿不准,这位前辈究竟是真不知,还是有意借此考校他们。
斟酌了片刻,沈长风才低下头,谨慎开口。
“回前辈。”
“这等消息,自然不是我等在凡间四处乱撞,便能撞出来的。”
“乃是门中长辈,自天上接引祖师法旨,先得了准信,这才传示下来,命我等入山。”
沈长风说着稍顿,望四周张望一眼。
“想来其余诸家道统,情形也大抵相仿。”
“上头先落了话,下面自然也就同时动了起来。”
姜义听到这里,眉头不由轻轻一皱。
斗笠压得低,阴影正好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
“天上?”
沈长风见他似乎当真不熟这层门道,便又耐着性子,多解释了几句。
“前辈若久居山中,不常在世俗行走,不知这些,也是寻常。”
“天界统御人间,这凡间若有灵宝出世,异象初生,或是什么大妖将起、灾劫欲临,往往都是天上的星君仙佛,更早觉察。”
“上头的祖师念着一脉香火,自会将消息递给下界的门徒后辈。”
“下界宗门得了先机,便能提早布局,抢占机缘,收拢资源。”
说到这里,沈长风微微笑了笑。
“说到底,也不过是那句俗话。”
“大树底下好乘凉,天上有人好做仙。”
这话说得轻巧。
落在旁人耳里,也不过是一句顺口俚语。
可听在姜义耳中,他一时竟没说话。
山风从巫山口吹进来,带着湿冷雾气,自斗笠边沿掠过。
姜义站在原地,像是出了神。
从天上垄断消息。
再借消息,自上而下地垄断凡间的机缘与资源。
好手段。
也确实是最省力、最稳妥的手段。
姜义自是比谁都明白,情报二字的分量。
姜家这些年,能从两界村那点鸡犬相闻的乡野地,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气象。
说穿了,凭的也不过是他脑子里,比旁人多出来的那一点先知先觉。
知道谁将来能成势,知道谁命里藏着祸。
知道哪段因果不该碰,哪处机缘该先伸手,能比人早看半步。
可直到今日,姜义才忽然觉出,自己这份前世记忆,原来也并非完美无瑕。
准是准,可偏偏就是太高了些,高得像站在九天云头往下看人间。
谁会成佛,谁会做祖,谁将在大劫之后扶摇直上,他都知道个大概。
可一旦落到近处,落到这人间烟火里,那些细细碎碎的机缘上……
比如巫山哪一日会吐出蜃灵玉,哪座荒山哪一天会裂出一株灵草,哪片水脉哪一回会生出一口地煞……
他反倒不知。
看得太高,未必就真看得全。
眼界太远,有时反倒会漏掉脚边的路。
想到这一层,姜义心头不由微微一凛。
若姜家在天上,也能有这么一条递信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