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紫衣仙子那一句已带了几分冷意的追问,掌园土地脸上那点殷勤笑意顿时一收。
当下只赶紧低下头去,摆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连声道:
“下官也只是听闻一二,实情如何,委实不敢妄言。”
旁边的灌溉土地与采摘土地见势不妙,便都老老实实垂下眼来,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不想在这时候掺和进去。
唯独培植土地,这些日子与姜义打交道最多,心里也最有数。
他先是极隐晦地斜了掌园土地一眼,紧接着,便将本就微躬的身子又往下佝偻了几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小步。
将场面上最前头的位置,彻底让给了掌园土地,叫后者一人顶在了最显眼处。
一时间,四下气氛便愈发微妙起来。
紫衣仙子立在原地,未再开口,四大土地却已各自怀着心思。
就在这场中气机无声绷紧之际,远处园门方向,忽有一道细微灵光轻轻荡了过来。
众人不由都抬眼望去。
只见仙雾深处,一行人影渐渐现了出来,正沿着主道缓缓行来。
来人正是先前被派往黎山,采土的那十余名仙吏与力士。
他们人人肩头都扛着紫玉匣,衣袍间犹带着几分下界未净的尘色,面上也尚有奔波辛劳留下的疲态。
可奇的是,每个人的神情里,又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与昂扬,连脚下步子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精神。
只是这一行人中,却偏偏不见那位新任麻衣总管的身影。
队伍很快来到近前,一见紫衣仙子与四大土地俱在,众人自不敢怠慢,连忙放缓脚步,依次上前见礼。
紫衣仙子微微蹙眉,才欲开口细问,那掌园土地却已抢先一步跨了出去。
“怎么只你们几个回来了?”他盯着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端出来的威严,“姜总管人呢?”
领头的老仙吏闻言,神色倒不慌乱,只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拱手回道:
“回掌园土地的话,姜总管先前领着我等平安回天,过了南天门后,总管便说尚有一桩紧要差事,须得亲自核对,故而先一步回大圣府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依着姜义先前吩咐,把话补得滴水不漏。
“总管走前还特意交代,若几位土地爷这边,有什么紧要公文或差事需请示,只管往大圣府寻他便是。”
“大圣府”三个字一出口,掌园土地脸上的气势顿时便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于是只得生生转了个弯,换了话头继续发难。
“既是去办正事,那便罢了。”他板着脸道,“我再问你们,按蟠桃园旧例,去黎山采土,片刻便可来回一趟。你们为何在下界磨磨蹭蹭,竟耽搁了足足这般之久,到此刻才回天交差?”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便都落在了那老仙吏身上。
却见那老仙吏不但不慌,反倒腰板挺得更直了几分,眉宇间甚至还压不住地浮出一丝自豪来。
“土地爷明鉴!”他高声道,“此番绝非我等偷懒耽搁,而是姜总管亲自出面,与黎山那边好生斡旋了一番,竟叫黎山仙子破例开了方便之门,准我等往更深处取土,采得了那两百丈左右的五色灵土。”
说着,他抬手在身旁那几只紫玉匣上重重一拍,声音愈发洪亮。
“这等深层灵土,土性沉凝,坚逾铁石。不用法力,单靠力士蛮力开采,自然极耗时日。故而我等才在下界多费了几日工夫,不敢有半点草率。”
这一番话落下,场中顿时静了静。
掌园土地一双老眼猛地睁圆,几乎下意识便朝那些玉匣望去。
嘴唇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半会儿竟再说不出半句刁难话来。
紫衣仙子听到这里,神情更是微微一动。
她并未再理会掌园土地,直接越过了他,快步走到那一堆玉匣之前。
她常年替瑶池巡视蟠桃园,对这等温养仙根、培补灵脉的土材最是熟悉不过。
此刻也不多问,只抬起纤手轻轻一挥,掀开其中一只玉匣的匣盖。
霎时间,一蓬斑斓夺目的五色灵光,自匣中喷薄而出。
那光华并不刺眼,却胜在厚重纯净,更有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造化生机,从匣中徐徐逸散出来。
比起蟠桃园往年取来的五色土,何止强盛了数倍。
紫衣仙子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已全然有数。
黎山何等地方,她不是不知道。
那是上古道场,底蕴深不可测,平日里连瑶池出面,都未必能叫对方在地脉深处多让一步。
可这位新来的姜总管,竟真能叫黎山松口,容蟠桃园取到这等层次的灵土……
这便不是一句勤勉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她眸中光色微亮,随即转过身来,声音也较先前清朗了几分。
“好!”
她这一句出口,分量已与先前随口赞许全然不同。
“姜总管此番,劳苦功高。”
说罢,她当即转头,朝身后随行的一名女官吩咐道:
“你记下,回去之后,我自会禀明青娥仙官,为姜总管以及这一趟出力的仙吏力士,记上一功。”
那女官连忙应是。
而紫衣仙子交代完这句之后,竟连眼角都懒得再往掌园土地那边扫上一扫,只拂了拂袖,神色满意,径直领着随从继续往前去了。
待到她的云驾渐渐走远,消失在蟠桃林深处,园中才总算缓缓松弛下来。
四下重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