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并未立时应下。
他只是看了姜亮一眼,片刻后方才道:
“此事不忙,既然那孩子寻我寻得这样急,倒不妨先去见他一面,再做决断。”
姜亮闻言,便知父亲已有主意,当下不再多说,只低头应了一声。
夜渐深时,长安城已是一片沉肃。
万家灯火多半熄了,朱门深巷俱归于寂,只有更鼓遥遥传来,一声一声。
将军府内外守卫森严,明桩暗哨,功德金光,一重叠一重。
寻常邪祟莫说近身,便是想沾一丝墙角阴气都难。
可姜义的阳神遁入时,却不过如一缕无形清风。
风过长廊,风穿庭树,风自高墙上轻轻掠过,竟不惊一片瓦,不动一盏灯,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姜维梦中。
梦里却不是长安,也无兵甲铁马。
只有一座云雾缥缈的山巅。
四下苍茫,烟岚浮动,脚下云海缓缓翻卷,干净得近乎空寂。
姜维便立在这山巅之上,一身戎装未解,腰间佩剑,神色间却少见地有些焦躁。
他目光四下扫动,像是在等什么。
直到那道金甲身影,在云雾间缓缓显出轮廓。
只一眼,姜维浑身便是一震。
这位在沙场上杀人如割草、在金殿上与群臣相持而不改颜色的大将军,竟猛然屈膝跪倒,朝着那道金甲残影,重重叩了三个头。
“老将军……”姜维抬起头,声音已微微发哑,激动之下,连呼吸都乱了半拍,“维……终于又见到您了。”
姜义负手立于云间,周身金甲光华淡淡流转,将面目都遮得模糊不清,叫人看不真切。
他垂眼望着跪在地上的姜维,语气平和:
“你这些日子焚香叩祝,寻我寻得这般急,总不至于是想与我叙什么旧梦,说吧,为了何事?”
姜维缓缓起身。
只是站直之后,那双眼却仍亮得逼人,那亮色里已无多少平素的沉稳,反倒隐隐透着一股戾气。
“维心中积郁已久,反复思量,终究不得解。”他盯着姜义,声音压得很低,“这才斗胆,请老将军指一条路。”
说到此处,他唇角忽然绷紧。
“如今大汉虽已一统,可朝堂之上,司马氏那等阴鸷之徒,却偏偏身居高位,窃权弄势。”
“其人结党营私,上下勾连,为了一门一姓的私利,竟不惜再开兵端,视天下百姓如草芥。”
“维这些时日冷眼看着,只觉他们一举一动,皆是祸国殃民的奸相。”
他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已低得近乎发狠。
“维……欲除之。”
云海无声翻涌。
姜义听着,神色却并无多少波动,只问道:“哦?你想除司马家,那你打算怎么除?”
语调平缓,像只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是去罗织他们的罪证,等天子一道旨意,抄家灭门;还是在朝堂上慢慢与他们周旋,一寸一寸削其羽翼,折其爪牙?”
姜维听了,却只是摇头。
“不成。”他唇边露出一点苦笑,“这些法子,我都想过,也都筹算过。”
“司马氏盘踞河内数百年,树大根深,朝中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如今陛下又存制衡之意,对他们多有纵容。”
“若走朝堂上的明路,纵费尽心机,怕也不过伤其皮毛,断难动到筋骨。”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头来。
那一瞬,眼底杀气陡盛。
“所以我想明白了。”他说,“要除此辈奸佞,唯有动手。”
“凭这一身从百战里磨砺下来的武力,亲自去杀。”
“便是因此背上万世骂名,只要能将司马氏斩于刀下,余下种种,是非好坏,都由后人去说。”
姜义不言。
姜维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年,已五十有八了。”他低声道,“这些年南征北战,刀枪箭石,哪一样没吃过。旁人看我还撑得住,我自己却清楚,这副皮囊暗伤旧疾,里里外外,没一处是囫囵的。”
“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年,我心里有数。”
金甲光华之下,姜义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位名震天下的玄孙,昔年也曾是肩开如岳、锐气逼人的人物。
如今站在云气之中,甲胄仍在,筋骨却已隐隐显出几分衰意。
那原本宽阔如山的肩背,不知何时竟微微塌下去了些。
而那股多年征战养出来的雄烈英气里,也果真夹着一缕掩不住的迟暮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