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旧事说罢,祠堂中那点香火气也沉定了几分。
姜亮立在烟中,目光缓缓自眼前儿孙身上扫过,终究还是以长辈口吻,郑重叮嘱了几句。
说来说去,无非是叫他们往后收敛些世俗心性,莫再将人间那一套习气带进山里来。
凡事多听老祖宗安排,少自作聪明,少妄生枝节。
其实话说到这个份上,叮嘱与不叮嘱,已差不多了。
经昨夜今晨这一连串见闻之后,姜维心里那点旧日大将军的自矜,早已给冲刷得所剩无几。
眼下再看这间祠堂,再看眼前这位高祖、曾祖,心中只余服气二字。
他当即上前一步,身形挺得笔直。
双手一抱拳,声音沉稳有力,落地有声:
“高祖父,晚辈此番携全族归隐,便已是断了尘缘,绝了旧念。往后家中若有任何差遣安排,高祖父只管吩咐,姜家子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谁知姜义听罢,却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一摆:“这些话,眼下便莫要说了。”
他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给人留情面:
“说句扫兴的,以你们如今这点肉体凡胎的道行,家里若真有需要赴汤蹈火的时候,你们多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姜维听得老脸微微一热。
换作旁人这般说他,他心里纵不恼,怕也难免生出几分不服。
可这话偏是从姜义口中说出来的,他便只觉羞愧得恰到好处,连辩解都提不起什么底气。
姜义也不再多敲打,略略一顿,目光自二人脸上掠过,口气仍旧和缓:
“你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其实只有一件。”
他说到这里,祠堂中几人都不由微微凝神。
便听他道:“安下心来,好生读书。”
“读书?”
姜维与姜炯几乎同时一怔。
姜维迟疑片刻,到底还是上前了半步,带着几分不愿明说的自矜,拱手道:
“高祖父明鉴,晚辈早年曾承诸葛丞相亲自授业,得闻其毕生所学,是以多年来,一直不敢轻忽家中子弟的教养。”
他说到这里,语气不觉也稳了几分:“如今我姜家后辈,虽不敢妄称个个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可经史子集,总还是读过的,知书达理四字,也勉强担得起几分……”
“不够。”
姜义笑了笑,摇头打断了他。
“经史子集读得再熟再透,也不过是治世安民、入朝经纶之用,拿来做人做官,自然是好的,可若说大道,还远远不够。”
姜义慢悠悠道:“我要你们读的,不止是圣贤文章,还要读道藏,读经络,读阴阳消长,读天地造化之理。”
“书要读,人也得练,炼气习武,一样都少不得。”
“如此磨砺,资质绝佳的,十年八年,或许可见几分模样。”
“若是愚钝些的,三五十年,也不过是勉强打下些底子。”
姜义又道:“待到哪一日,你们这副肉眼凡胎的根骨,真一点一点打熬结实了,才谈得上看各人品性、悟性,再去分路。”
“有人可学医道,有人可入修行,有人也可出山,替家里办些真正像样的外务。到那时,再说旁的。”
这一番话平平静静落下来,听在姜维、姜炯耳中,却无异于一卷天书当头展开。
十年八年?
三五十年?
父子二人一时都有些发懵。
倒不是嫌长,实在是这几句话里的门道,已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往半生的见识。
二人还在那儿发怔,一旁的姜涵却已先听明白了。
她毕竟是沾过修行边的人,虽未走得太深,可总比这两个灵光些。
她忍不住掩唇一笑,眼底都亮了几分,随即悄悄抬脚,在姜炯腿边不轻不重踢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
她语气里带着点笑,话却说得极快:
“曾祖这是嫌你们底子太差,要亲自给你们改筋换骨、开一条修行长生的道呢,还不快谢恩?”
“修行长生之道?”
这几个字一入耳,便如醍醐灌顶。
姜维、姜炯两人浑身都是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