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父亲问起,姜曦微微垂首,应得不疾不徐:
“回父亲,女儿此番赴玄元大斋,得聆诸位前辈讲法,诚然开卷有益,不敢说悟得多深,总算也添了几分见识。”
她语声轻淡,略想了一想,才又道:
“大道三千,各有门径。女儿所修,偏在木行一脉,是以旁的未敢妄言,只在草木生发之理上,略有一点浅见罢了。”
说到此处,她也不多作铺陈,只抬了抬眼,便将所悟顺手演来。
“所谓天人感应,初初入门,其实也简单,不过四字,见树是树。”
“眼里既见其树,神识便去循它的纹理,察它的气机,知它如何生,如何滞,如何荣,如何枯。”
“待这些看得分明了,方能借自身法相,去催引驾驭。”
言语间,她眸光微侧,淡淡落向后院那株蟠桃树。
那树前些日子才熬过一冬,枝头虽抽了几抹新绿,近处细察,却仍看得出几分寒意未消,树皮深处,尚压着一点枯涩。
姜曦只看了一眼,眸色便静了下来。
下一瞬,她身后宝树法相微微一现,倏忽即隐。
若在从前,要滋养这株蟠桃,她少不得费些手脚。
总要先行运功,将天地间游离灵气徐徐纳入体内。
再由经脉炼化,化作温润平和的木行真元。
末了还得分神引渡,一丝丝送入树身。
此法原也稳妥,只是说到底,总有几分不称心。
其一,是损耗难免。
天地灵气先入己身,再转为己用,最后方归草木,兜这一圈,纵使控驭再细,也终究少了几分天然生气。
其二,便是最耗心神。
人身经脉,尚可按图索骥,草木之机,却从来最是琐碎,稍一分心,便容易失之毫厘。
故而她从前催生滋养蟠桃树时,纵不至如履薄冰,也总得提着十二分精神,远谈不上什么举重若轻。
如今却又不同。
姜曦立在原处,像是不过随意看了一眼。
可那株蟠桃落在她眸中,早已不复寻常草木之形,倒似一幅徐徐铺开的脉理图。
何处寒意未净,何处生机方动,何处枝势欲舒而后力稍乏,俱在眼底,一丝都瞒不过去。
她并未如从前那般引灵入体,转而为用,连指尖都不曾抬上一抬。
只将一缕神念轻轻递出,以方才那一闪即隐的法相作桥。
下一瞬,地底深处那股沉厚而安静的地脉之气,竟似被人低低唤醒。
原本蛰伏不动,此刻却循着那无形牵引,缓缓抬头,而后顺桥而上,朝那株蟠桃温温涌去。
无声无息间,院中忽有一缕极轻的颤意荡开。
那蟠桃树微微一鸣,细不可闻。
紧接着,变化便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生了出来。
树冠上那些尚带灰败冬涩的细枝,先是轻轻一颤,继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转青。
原本干瘪发暗的枝皮之下,也似有活水重新流转起来。
先是浮起一层温润青意,继而沿着枝干脉络一路漫开,直抵梢头。
不过数息之间,半枯的枝头便簌簌有声。
一点,两点,先是几粒嫩芽破开旧意,颤巍巍探出头来。
转瞬之间,便成了满枝新翠,那叶子舒展开时,鲜嫩得几乎要滴出颜色,一层覆着一层,密密匝匝。
一时间,连院里的风都像新了几分。
姜义目中异色方起,赞叹之语尚未出口。
姜曦却已微微摇头。
“这一层法门,”她缓声道,“说到底,也不过是天人感应最粗浅的一面。”
“看着像是与草木同气连枝,实则细究起来,仍旧是以我为主。”
“借树的势,循树的理,到头来却还是由人去驱使。”
她说得平平,全无半点自矜之意。
“名曰借天地之势,骨子里却还是以人胜天,这样做,自然见效快,威力也不小,只是人力雕琢之气一重,终究便失了几分天然,时日若久,未必是成全,反倒容易坏了草木根本。”
姜义闻言,眸中惊色敛了几分。
原先是惊她手段,如今却是重她见地。
他也不插话,只轻轻颔首,示意她往下说。
姜曦眸光微垂,声音也缓了下来:
“后来,女儿曾在那株人参果树下盘膝静坐。”
“彼时身在树下,才真知先天灵根四字,那等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于世间的道韵,不显山,不露水,却沉沉浩浩,无边无际。”
“直到那时,女儿才算明悟,天人感应的第二层境界……我即是树。”
她抬起眼,眸底清清静静,竟比方才催生蟠桃时还更幽深几分。
“到了这一层,便不该再总想着如何掌控,如何催生,若心里还存着这般念头,那便终究隔着一层,入不得深处。”
“真正要紧的,是把自己的心神慢慢沉下去,沉到草木里面去。”
“去做那一粒埋在泥中的种子,明明瘦小干瘪,硬是在暗处一点点顶开壳衣;去做那一缕细弱根须,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四处摸索,只为寻一口灵泉、一线生机;去做枝头上的叶,在风来时舒卷,在雨落时承受,于无声处听它们自己的欢喜与苦楚。”
说到末了,她微微顿住,袖角在风里轻轻一摆。
“待真听得懂它们,树木之枯荣,便是我之枯荣。”
“到了那一步,才算是做到了物我两忘,天人感应可谓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