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目光方才落到那人身上,心头便是微微一沉,眸子也跟着缩了缩。
以他如今修为,神识一展,莫说十丈百丈,便是山石下藏着一窝蚂蚁,风里多了一缕异气,也断难瞒过他的感应。
可那蓑衣老者落在他神识之中,竟是空空淡淡。
身上不见半点法力起伏,连气血流转都弱得可怜,枯槁如朽木,衰败似残灯,活脱脱便是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凡间老渔翁。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
昆仑极东,万脉之源。
莫说凡人,便是寻常仙真,若无几分硬骨头,怕是连外头那几重罡风都熬不过去。
这样一个地方,偏偏坐着个像是随时都能一头栽进溪里的打鱼老汉。
这若也能算寻常,天底下便没什么不寻常的事了。
姜义素来不肯在这等地方托大。
他当即收了浮气,也敛了锋芒,将周身气机压得愈发平和,这才一步步往前行去。
待到离那老者十丈开外,方才停下身形,整了整袖口,拱手一揖,礼数周全,不多不少。
“晚辈姜义,偶经此地,冒昧叨扰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那溪水与老者之间轻轻一落,语气也愈发谨慎了两分。
“不知老丈可否指点一句,此处,莫非便是龙脉源头?”
老者仍坐在石上,斗笠压眉,钓竿低垂。
溪水自竿下缓缓淌过,细声不绝。
一时之间,山谷静得很。
那蓑衣老翁浑若未闻,他微微佝着背,目光只落在水面那一点淡淡涟漪上,整个人木木沉沉。
莫说搭理姜义,便连眼皮都似懒得抬上一抬。
姜义站在原地,也不催,也不恼,只安安静静候了片刻。
待见对方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心中便已有数了。
当下不再多言,只将衣袖轻轻一拂,放缓步子,绕过那方生满青苔的巨石,沿着溪流一路往上游行去。
溪水不深,源头却近。
不过片刻工夫,他便到了尽处。
前头是一汪小小泉眼,浅浅嵌在石间,水色清透见底,几缕细流自泉心沁出,温温静静,瞧着再寻常不过。
若搁在凡间山野,也不过是樵夫口渴时俯身掬两捧的地方,实在看不出半分“万脉之源”的堂皇气象。
姜义在泉边站定,缓缓闭上双目,将心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神识无声铺开,如春夜细雨,轻轻浸入这片源头之地,去捉那一线或有或无的玄妙之机。
只是四下里依旧寂然。
泉水照流,山风照过,草叶在石缝边轻轻一颤,也就仅此而已。
莫说什么玄黄应感,便连半丝气机回响都不曾荡起。
如此足足过了一炷香工夫,姜义方才睁开眼来。
“果然如此。”
这一句倒不像懊恼,只有点认命般的坦然。
布帛之上记得明白,玄黄之气最重命数。
若真是那等天命所钟,合该提三尺剑而定山河的人物,到了这里,原不必费什么手脚。
只消往泉前一站,自有气运暗合,玄黄来投。
如今毫无动静,意思也再明白不过。
姜义这一身本事固然不小,可骨子里,大约终究没长那副坐金銮殿的命。
只是这念头在他心里一转,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