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当这回是瑶池哪位大仙官亲自带队,没想到来的竟是姜总管。”
那司药仙子原本立在宫门前,神色尚自清清淡淡。
待看清来人,俏脸上登时漾开一抹笑来。
说话间,她已提着琉璃灯快步迎上前来,裙裾轻摆,灯色摇摇。
到了近前,才微微敛衽,向姜义行了一礼。
“上回瑶池小会一别,便听姜总管已做了瑶池录事,怎么反倒还亲自跑到太阴星来,做起这等采办奔波的辛苦差事了?”
她这番话说得带笑,却也不失亲近。
姜义闻言也笑。
“仙子这话,可真要折煞姜某了。”
他拱手还了一礼。
“什么高升不高升,说到底,还不是替娘娘办差。”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才又续道:
“何况这玄霜仙露,关系着蟠桃开花的成色与多少,半点马虎不得,旁人来办,姜某总归有些不放心,只好厚着脸皮,亲自来叨扰仙子,若有烦扰之处,还望仙子多担待几分。”
那司药仙子听得掩唇一笑,眼波微转,也不与他多作客套。
“姜总管总是会说话,既如此,便请随我来吧。”
说罢,她提起那盏冰魄琉璃灯,转身在前引路。
姜义也不多言,只回头朝远处候着的仙吏、力士们略一摆手,示意众人跟上。
一行人便在司药仙子的带领下,离了广寒宫外那片清寒月色,往太阴星更深处行去。
一路行来,四下越发幽寂。
先前在广寒宫前,虽也冷,却还有宫阙灯影映着,多少留了几分人气。
待绕过那株通天彻地一般的太阴月桂之后,眼前景象便渐渐不同了,寒意一层重过一层。
司药仙子脚步不停,提灯在前,灯色幽幽。
姜义随她一道架云而行,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终于现出一片极广袤的林地来。
说是林,实则已不像凡间林木。
那一整片森林,竟似由无数纯粹冰晶雕琢而成。
树是冰树,枝是冰枝,叶上也凝着层层寒光,远远望去,一片森然玉境。
林间不见禽声兽影,只有寒雾在枝隙间缓缓游走,静得近乎妖异。
这里,便是太阴星上,出产诸般奇珍的玄霜林了。
姜义一眼望去,便觉法相深处那股感应又微微震了一下。
到了这种地方,太阴之气果然已比外间浓郁了不止一层。
只不过他面上仍是不露,只将那点波动稳稳按在心底。
然而更让他多看了一眼的,却还不是那片玄霜林。
而是在林外一处背风的冰岩之下,竟端端正正建着一座暖阁。
那暖阁雕梁画栋,檐角飞扬,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巧奢华的意味。
与太阴星这满地冰魂雪魄的清冷气象,委实有些格格不入。
暖阁四周,又布有一重重御寒阵法。
阵光流转之间,将外头的冰天雪地隔得干干净净,连那股无孔不入的太阴寒意,到了此处都被挡去了大半。
尚未入内,便已叫人觉出几分温融舒适来。
“姜总管有所不知,这玄霜林里寒气太重,阵势又杂,寻常人进不得,也走不稳。”
司药仙子回过头来,先向姜义轻声解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
“若要入林采露,还得请镇守此地的素娥仙子亲自出手护持,否则莫说采露,便是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都不好说。”
姜义听了,只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司药仙子便领着他,转身入了那座暖阁。
一踏进门,外头那股沁骨的寒意,顿时便被隔在了身后。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热气自脚下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角落里还燃着上好的暖香,香气不俗,带着一点幽微的花木气,暖而不浊,熏得人筋骨都懒了三分。
姜义面上依旧平平,只朝里头看去。
只见一张软榻横陈在暖阁深处,榻上铺着雪白狐裘,毛色润亮。
其上斜斜倚着一名仙子,身着宫裙,衣料华贵,颜色浓丽,衬得那张脸也愈发艳得逼人。
她姿态慵懒,半身陷在软褥间,手里还把玩着一面流光浮动的玉镜。
旁边又有两名侍女垂手伺候着,一个替她轻轻捶腿,一个剥着灵果,动作都轻得很,像是生怕重了些。
听见有人进来,那位素娥仙子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仍旧歪在榻上,语调拖得长长的,冷不丁便飘过来一句:
“外头都冷成这样了,还非要来折腾人,是生怕歇得太安稳么?”
司药仙子脚步微微一顿,面上神情也随之一僵。
她生得本就秀气,眼下这样一窒,眼中顿时便浮起一丝极浅的委屈来。
只是那委屈也不敢露得太明,才起一点涟漪,便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回头看了姜义一眼,唇边勉强挤出一点歉意似的笑。
随即才提着灯往前两步,凑得进了,柔声开口劝说。
姜义立在门边,袖手而观,将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心中已悄然有了判断。
明明两人身上服色品阶,看着并无多少差别。
可她站在这素娥面前,神态举止却分明弱了一截。
看来这广寒宫,看着是月冷霜清、不染尘俗。
实则里头的人情高低,怕也未必比外头少多少。
只要有人,便少不了亲疏远近,少不了三六九等。
而这位素娥仙子,多半便是广寒宫里,那等极得宠的角色。
司药仙子低声细语说了一阵,那素娥仙子把玩玉镜的手,这才略略停了一停。
她仍未正眼瞧人,只用余光轻飘飘扫了姜义一下。
显然她虽不情愿,也明白眼前这趟差事毕竟挂着瑶池的名头,不是她想拖便能一直拖下去的。
“哼,动不动便是瑶池,倒像天底下只剩这么一块招牌可用了。”
她冷哼了一声,语气里仍旧是满满的不耐。
说罢,便将手中的玉镜随手掷给一旁侍女,随后才慢吞吞自软榻上起了身,抬手自袖中摸出一柄玉如意。
那如意通体莹润,内里却隐有赤红流光缓缓游走。
姜义只看一眼,便知道这物件多半专为克制玄霜林中极寒之气所炼,品秩绝不会低。
素娥仙子捏着那柄赤玉如意,连半句客套话也懒得与姜义说,便已冷着一张脸,径自往外行去。
“都跟紧些。”
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点嫌烦。
“我只负责把你们护送进去。至于能采多少,够不够交差,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若谁走丢了、冻坏了,也别回头赖在我身上。”
姜义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与她计较。
一行人出了暖阁,外头寒气顿时又压了上来。
素娥仙子显然连多待片刻都嫌麻烦,才一出门,便不情不愿地催动了手中那柄赤红玉如意。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
一层温润无形的光罩倏然撑开,如水波般自如意顶端漫散而出,转眼便将姜义与那一众黄巾力士尽数笼罩其中。
原本无孔不入的寒意,撞上那层暖罩之后,顿时被隔去大半。
众人周身都是一松,连呼出的气也不再凝成白雾,在素娥仙子带领下,踏入了玄霜林。
踏入林中,姜义心里便先明白了几分。
难怪连天上的仙吏力士,到了这种地方,也得乖乖仰仗法器护身。
这林子里的“树”,压根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木石草木。
那一株株高低错落的冰林,皆是太阴星最本源的玄冰,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寒气淬炼,方才凝成如今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