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闻言,纵是素来心定,此际眸光也微微一荡。
那枚先天葫芦种子落在她掌中,干瘪枯涩,瞧着全无起色。
她却捧得极轻,十指微拢,连掌心都不敢多用半分力。
她默然片刻,方才轻轻吸了口气,将胸中翻涌之意压下。
也不多话,只在堂中拂衣而坐,双膝盘起。
心念一转,灵台微震。
只见她头顶之上,渐有青华浮起,初时如雾,继而凝实,化作一株郁郁苍苍的“万法宝树”法相。
那树影方一显出,堂中气机便倏然一变。
万千道青碧灵光垂垂而下,层层叠叠,宛如春水过石,又似烟波笼岸,将她与掌中仙种一并罩入其中。
姜义负手立在一旁,并不言语。
只是神识自然而然地铺展开去,静静观着场中变化。
堂中天地,不过转眼之间,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来。
姜曦原本那股独属于活人的气息,正一点一点淡去。
她的呼吸,她周身那股旺盛而澄净的生机,竟似春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散入四下。
近处草木,远处山石,乃至砖缝间一粒细尘,都像沾了她那一口气,平白多出几分难言的灵性。
不过数息,她的气机便已与这一方天地浑然混同,再不分彼此。
若在此时闭上眼去感应,堂中哪里还有什么盘膝而坐的少女。
分明只剩下一株神木,自冥冥虚无间悄然生出,而后拔地擎天,巍然而立。
那树身之巨,已非“高大”二字所能形容,仿佛几千几万丈亦不足道。
树皮苍古,纹理层叠,似龙鳞覆身,又如老龟负甲。
其根深扎地脉,一路沉沉而下,直入九幽厚土。
其枝叶则扶摇而上,青气层舒,重重铺展,竟将天上阴霾生生撑开,直探青冥云外。
感着那股承万物而不重、历生灭而不竭的气象,姜义心头欣慰。
这正是曦儿先前同他提过的,天人感应第二重境界……我既是树。
到了这一步,便等同于褪去了凡胎的局限。
不再以旁观者的姿态去拨弄草木、御使天地之力。
而是以己身代天心,让自己真真切切地化作了天地造化的一部分。
说来不过几句话,真要落到修行上,却比登天还难。
姜义一时心潮暗涌,连呼吸都微微沉了几分。
他这些年搜罗至真之气,前后凑足二十四道,方才勉强叩开天人感应的门槛,做到那一步“见阴阳是阴阳”。
世间草木荣枯、沙石气变、清浊起伏,在他眼里,的确已算分明。
可看得见是一回事,入得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知道水往低处流,和自己化作那一脉水,顺着山势石纹一路淌去,中间隔的,岂止一层窗纸。
偏偏这一层,正是他眼下最缺、也最难破的关隘。
如今机缘摆在眼前,哪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姜义不再分神他顾,衣摆一掀,便在离姜曦数丈外的地方盘膝坐下。
他缓缓阖目,也不去碰姜曦那片浩浩荡荡的木属气机。
只守灵台一点清明,将神识缓缓探出,小心得近乎仔细,顺着姜曦气机散入天地时留下的那一缕玄奥痕迹,一寸寸去观摩寻辨。
堂中无声,气机却如春潮暗涨。
万法于世,看着枝蔓纷杂,到头来,多半还是同归一路。
闺女修的是木法,能自“见树是树”走到“我既是树”,身化神木,融于造化。
那自身修阴阳,修这天地间最本源的升降清浊,便断没有只停在门前张望的道理。
这茫茫天地里,既有“我既是树”,自然也该有一条路,能叫他走到……
我既是阴阳。
待姜曦心神彻底沉下,堂中那点流转不息的青意,也随之愈发安稳了几分。
便在此际,那枚先前还死气沉沉、伏在她掌中毫无声息的葫芦仙种,终是生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那变化轻得很,若非姜义此刻神识尽展,只怕也未必察觉得出。
葫芦属藤。
凡世间藤蔓之物,抽芽也好,攀枝也罢,总要有所依附,方能长,方能活。
故而这一类灵根,纵是生来带了几分先天气,也总改不了骨子里那点性情。
见了繁盛木气,便天然要亲近几分。
眼下姜曦神识所化这一株亘古神木,气象何其磅礴。
根意沉沉,似镇地脉,枝影层层,直拂青冥。
那股绵延不绝、苍苍不尽的木属真意,便如无声潮水,一波一波漫开去,终将那粒本已孱弱不堪的仙种轻轻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