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只抬了抬眼,看过瓶中那一棍一瓶,瞬息之间洞悉根源,心里已有了分晓。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周身,那二十四道阴阳至真之气上。
诸气仍在缓缓轮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将瓶中阴阳往复之势维持得滴水不漏。
这二十四道至真气里,藏着一道最不惹眼的气机。
它平日最是收敛,混在诸气之间,几乎叫人忘了它的存在。
可若论根底,论玄处,余下那些至真气捆在一处,也未必压得过它。
那便是取自黎山地底,五色土深处的本源造化之气。
此气不主杀伐,也不逞攻防。
可造化一道,诸般玄妙,皆从它起。
能叫枯木回青,能叫沉寂之物生出活意。
方才整场炼化之中,二十四道至真气始终笼着纯阳棍与太阴瓶,来来回回,调和本源,温养器身。
那一道造化之气,自也混在其中。
它不像阳火那般显赫,也不似太阴寒机那般分明,只无声无息地渗入两件法宝的胎骨深处。
等到姜义此刻回过头来,稍一细想,也便明白了。
多半正是这一缕造化之气,在先前那番阴阳互济、水火轮转之中,悄悄替两件法器开启了灵窍。
它们追随姜义日久,沾染他的气机,浸润他的道意,年深月久,本就比寻常器物多出几分难言的灵秀。
姜义静静感受着那一棍一瓶传回来的懵懂灵韵,心里比谁都清楚。
眼下这点变化,还称不上“器物生灵,造化自成”,生不出真正完整的灵识。
没有独立思量的神智,也说不出清清楚楚的心念,更谈不上如传闻中那些上古灵宝一般,自有器灵,与主人对答来去。
它们眼下有的,不过是一点最原始、最朴拙的灵性。
虽还算不上真正成灵,却也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冷冰冰、木愣愣的死物。
姜义心意一动,它们便会跟着微微应和。
姜义道心起伏,它们也能隐隐感知其中悲喜。
甚至连自身气机的变化,也已懂得本能地向外传递几分。
换言之,它们如今已算跨过了法器开灵的第一道门槛。
日后若再经温养,再得机缘,未必不能沿着这一线灵性,慢慢孕出真正的器灵来。
姜义既察出那两件法宝新生未久,灵识懵懂,如初醒稚子,便也不忙着以神念抚慰。
只将心神一沉,径自投入瓶中那道阴阳双生法相之内。
本尊是他,法相亦是他,彼此间原还有一线若有若无的藩篱,到此时却如春冰见日,悄然消尽。
顷刻之间,他只觉自身已置于一座无始无终的气机轮转之中,周流反复,生息不绝,竟再分不清哪里是形,哪里是意。
一边纯阳神火腾腾而起,势若焚空,煌煌然有裂云开岳之意;
一边太阴寒息徐徐流转,寂若深渊,清清然似可封天镇海。
一炽一寂,一刚一柔,原是两端,却又并行不悖。
水火于他周身回旋缠绕,阴阳在神念之间往来推移。
恍惚间,竟有一缕圆融道意,自极微处悄然生出,漫入四肢百骸,透进每一分心识。
姜义不言不动,只任那气机流转。
也正是在这水火既济、阴阳同流的当口,姜义心头忽似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点灵光来得缥缈,偏又真切。
他先前还只当自己不过是福至心灵,偶然窥见了几分化身阴阳的门径。
待到此际双身法相承住二宝,亲自斡旋那一炽一寒两股气机,方才心头剧震,猛地醒过味来……
原来这道门槛,他并非头一回走到。
早在久远之前,他其实便已一脚踏足过此关。
只是那时劫火临身,命悬须臾,道行浅,道心也蒙着尘,只顾在死地里争一口活气,哪里还有闲心去细辨其中真意。
如今旧境重临,他置身其间,才终于有暇回首,看清那年未曾看清的东西。
姜义心神一恍,思绪竟逆水而上,溯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夔州三峡,正值风雷大作。
江涛拍岸,声如万马奔腾。天上乌云压城,惊雷一道接一道地劈落下来,震得两岸山壁都在隐隐发颤。
更有漫天龙雷翻腾游走,明灭之间,仿佛群龙怒舞,欲裂长空。
彼时的他,道行未深,心气却高。
明知那阴阳二气瓶凶名在外,仍偏不信邪,一心只想探个究竟,看看那阴阳大道的根脚,究竟藏在何处。
于是他便投身入瓶,以身试法。
这一试,几乎便把性命试了进去。
瓶中阴阳对冲,远比他先前所料更凶更烈。
水火二气轰然碾来,根本不给人半分转圜余地。
先磨肉身,再磨神魂,层层剥落,寸寸消融。
不过须臾工夫,血肉、经脉、骨骼、识念,竟都被那滚滚阴阳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天地虽大,世间却已没了姜义这个人。
也亏得他命里还藏着一线不该绝的机缘。
他早年修成的阴阳双生法相,本就是由阴阳大道中化出的一点真形,与那二气瓶同源同脉。
恰似水归水,火归火。
肉身神魂俱灭之际,偏偏只它未曾消亡,兀自悬在那片混茫气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