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拿姜渊作挟,原想换姜义一瞬迟疑。
谁知云巅之上,那人衣袂微动,神色却平平,莫说忌惮,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姜义非但不曾收手,反倒又催一诀。
半空中,太阴宝瓶轻轻一震。
瓶口寒雾翻卷,宝光如水,挟着沉沉威压,自上而下,径朝辟寒罩去。
那寒意来得极快,未及近身,已逼得人眉骨生疼,宝光压顶,水寒之气浩浩漫来。
辟寒眼角猛地一缩,胸中那点凶戾,至此才算真翻了上来。
他本还存着一线侥幸,盼姜义顾惜这书生性命,不敢当真下死手。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把人心想软了。
云上那位,分明半点不把此人的生死放在眼里。
既如此,也没甚好说。
辟寒五指一错,指节喀地收紧,心下发了狠。
纵是今日难逃一劫,也须先拧断这东土小子的脖子,黄泉路上,好歹拖个垫背的。
只是这一发力,却叫他心头一凉。
手下竟是空的。
不……不是空,是使不上力。
那少年脖颈肩头,本该一捏即断,此刻却像一把浸透了水的烂絮,滑腻腻,黏糊糊,力道落上去,全无着处,反倒沾了满手温热。
辟寒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
只这一眼,便叫他妖身都僵了半截。
方才还好端端一个眉目清朗的东土书生,此刻自脖颈至肩头,皮肉筋脉竟已无声无息地化了。
只剩一滩猩红脓血,自他掌指间缓缓淌下,黏稠温热,滴滴答答,坠入风里。
那情形,莫说旁人,便是辟寒这等妖物见了,也觉背后一阵发冷。
辟寒掌中一空,那股禁锢之力无处着落。
姜渊那副缺了半边肩颈的身形,就这么自指缝之间滑脱了下去。
这时,太阴宝瓶已压到身前,不过咫尺。
宝光临头,寒威森然,照得辟寒面皮都隐隐发紧。
他本命属寒,素来不惮水阴一脉,寻常寒煞入不得骨,等闲冰气也侵他不得。
可不惧归不惧,方才辟暑如何折进去的,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那宝瓶外头瞧着只是阴寒清冷,谁知道里头还藏了多少风火手段、杀伐机关。
辟寒心头一凛,再不敢托大。
妖躯陡然一旋,身形暴退,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斜斜一闪,避开那宝瓶当头镇下的势头。
这一避,狼狈固然狼狈,总算还快。
只是他才退开,心里便觉出不对。
那宝瓶竟未追来。
它悬于半空,微微一顿。
下一瞬,瓶身已调转方向,朝着坠落中的姜渊疾掠而下,快得只余一道清冷流光。
瓶口灵辉轻舒,月华似水,一卷而出。
那原本直坠而下的少年身躯,便被稳稳托住,去势顿消。
随即,宝瓶一收,便将他整个纳了进去。
非但如此,便连空中那些零零碎碎、尚未来得及坠尽的脓血,也似受了牵引一般,纷纷倒卷而回。
一点一滴,尽数归瓶。
干干净净,一滴也不曾落下。
一旁那黑熊精,早已蓄势多时。
他自始至终立在侧面,冷眼看着,瞧着粗莽,心里却不糊涂。
直到此刻,见姜渊脱了辟寒之手,场中再无人质可挟。
他那双本就不甚和气的熊眼里,才陡地掠过一抹凶光。
再无迟疑,只听轰然一声,黑影暴起。
黑熊精整个人如崩山般撞出,脚下虚空都似被他踏得一沉。
他手里还死死擒着辟尘,那厮虽已被制,偏还维持着一副佛陀金身的模样,金灿灿,沉甸甸,庄严里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狼狈。
黑熊精却也不与他客气,索性抡臂一甩,竟把这尊“佛陀金身”当作一件现成兵器,照着辟寒便狠命砸去。
这一下,当真没有半点慈悲气。
臂膀抡圆了,妖力灌得足了,呼的一声,拳风与金身一并压出,势若奔雷,猛得令人牙酸。
若在先前,三头犀妖俱在,彼此攻守呼应,首尾相顾,倒也还撑得住场面。
三兄弟联起手来,虽拿不下这黑熊精,至少还能缠个不胜不败,勉强与之僵持。
可如今,局面早不是那个局面了。
辟暑折进水火之中,烧得生死难料,纵还能动弹,只怕也剩不下几分气力。
辟尘更不必说,已被黑熊精擒在掌中,活脱脱成了一件会喘气的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