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刑结束后,广场上那种疯狂的宗教情绪没有说立即就结束,反而变得更热烈。
那尊从火中取出的圣母雕像被奉若至宝,在一片狂热之中,被贵族和祭祀们用轿子一类的东西高举着,同时平民簇拥着送往了一座最大的神庙。
一路上,什么人都有,激动哭泣,匍匐跪地,语无伦次,反复高喊着这是天上降下的奇迹,是神意亲临大地。
完全没有人再去在意让娜被烧成了什么样。
而她的死亡本身,也从被处决的一个邪恶女巫转化为了见证神迹降临的背景板。
她存在过的全部意义,就是为这个奇迹献身。
而那雕像,则被安置进了神庙最核心的位置,日夜崇拜,严加看管。
从这之后,它不再是一件来历可疑的恶魔雕像,而是得到了神降净化,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转变的圣物。
让娜的孩子也因此被赐予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原本,按照这个时代和当地风气,他极有可能会被视作女巫的遗种,哪怕没人直接杀了他,后半生大概也只会活在鄙夷和冷眼之中,比鸣人还惨。
可如今因为这场神迹,他被重新定性了,肯定不属于罪人的后裔。
而是已经得到神灵原谅的孩子。
这含金量在当时极有说服力,既然恶魔雕像都已经在火中被净化为圣母形象,那么女巫留下的孩子自然也可以被视作神意网开一面,特意赦免的对象。
于是乎,不少祭祀主动提出要收养他,理由也冠冕堂皇。
一个被神明宽恕的孩子,应当被放在离神最近的地方,由神庙代为教养。将来,他也可以在神庙中侍奉神灵,作为这场奇迹最直接的见证者之一。
没有人反对,多数人觉得这是恩典,也理所当然地证明了神灵是多么的仁慈。
只有那个孩子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得到宽恕的样子。
他只是木然地跟着走,一切任由他人摆布。
后来,他找了个机会,偷偷跑去了广场,大概是想找点什么。
可等他赶到的时候,广场上属于火刑的一切痕迹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木架和灰烬已经没有了。
地面也被重新整理过,让娜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那孩子又试着回去找他们原本住过的地方。
可那里同样什么都不剩。
因为那间曾经住过让娜和他的屋子已经被一把火烧掉。母亲留下的物品,他不久前还学着拿笔时用过的画板与木片,全都没了。
火焰像是有意在抹除她,先烧死她,再焚烧掉她留下的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城里人们的主要精力很快转移了。
不再讨论让娜到底有多该死,也不回味那场火刑到底有多震撼,都在争夺这尊雕像的解释权。
玩家的视角也在这时再一次发生变化。
由于此时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继承者可供依附,视角只能重新落回雕像本身。
池田锐被钉在那尊已经化作圣母模样的雕像里,静静感受着它的存在,感受着它的影响一点点向外扩散,感受着某种转变正在发生。
它正朝着第三阶段的爱欲之城缓缓跌落。
而围绕着它的争夺也逐渐激烈。
最先出手的是天主教与东正教一方。
在这个时代的立陶宛,基督信仰并非毫无影响力。虽然整个国家尚未完成彻底基督化,异教依旧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但来自西方和东方的宗教势力都已渗透进来,并且时刻寻找扩大话语权的机会。
如今突然出现这么一尊在烈火中净化成圣母形象的雕像,对他们来说,几乎像是天降的神学论据。
于是两边罕见地站到了一起。
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暂时有了共同立场。
既然雕像展现出来的是圣母的形象,那这必然是上帝的显灵,是神意通过火焰清除了邪恶,留下了真正值得崇拜的圣像。
这说法是很有传播力的,而本地祭祀显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
在他们看来,这明明更可能是大地之母泽米娜显现的神迹。
作为孕育万物、滋养生命的女神,泽米娜与母性、土地、庇佑本就天然相连。现在这雕像既表现出母性的面容,又是在立陶宛本地土地上降下神迹,怎么想都更该归入他们自己的信仰体系。
更何况,这里毕竟还是异教国。
本地祭祀手里拥有实际影响力,贵族和民众也不可能让一尊刚刚诞生的神迹,被基督信徒一句“这是上帝的”就直接打包拎走。
于是双方争论不休,可也正因为谁都不能完全压过谁,最后只能暂且搁置争议。
统治者取了个巧,宣称无论你信奉哪一方,只要心怀敬畏,都可以进入神庙朝拜这尊雕像。
反正,眼下先把神迹的名声做大,才是更现实的事,而这种模糊处理确实极具吸引力。
“火中恶魔化圣母”的神迹很快流传开来,不少人闻风而至。不少人是真心信了,少数人是想来碰碰运气,求个庇佑,也有人只是单纯想看看,世上是否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时间,本来因边境战事与局势不稳而略显衰落的克尔纳韦,人口竟反而开始上涨。
外来朝圣者变多了,商贩也跟着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驻守与调度。
因为随着夏季到来,条顿骑士团联合利沃尼亚骑士团的军队正在逼近,立陶宛大公也往这一带调来了不少军事人员。多重因素叠在一起,让这座原本不算特别大的城镇,好似变得特别繁荣。
而在这样的氛围里,几乎没人注意到另一件事。
很多人的欲望,正在悄悄变强。
他们变得更容易嫉妒,也更容易愤怒。
一些本来只会动几句嘴的冲突,开始升级为斗殴。原本还能克制的感情纠葛,开始朝更失控的方向蔓延。神庙里看似虔诚的跪拜者,离开神像视线后,欲念疯狂滋生。
整座城市的混乱度都在上升。
可偏偏这种变化被热闹和备战的紧张,以及不同信仰之间的争夺完全掩盖了。
而外敌,也终于到了。
骑士团的进攻迫近。
消息一传来,克尔纳韦立刻被动员起来,大量人员全都被凝聚到防守之中。
兵临城下时,战况很快激烈起来。
箭雨、呼喊、杀戮混在一起,克尔纳韦的人并没有轻易溃散,因为那尊圣母像的存在,许多人还带着一种狂热,觉得自己正被神亲自注视与保佑。
于是,不少人战死也不愿离开。
尤其是神庙周边,许多人死死守在那里,跟守水晶一样。
很多人就这么死在了神庙下。
尸体一层层叠起来,鲜血混着尘土与火光,气味浓烈得呛人。
而就在局势彻底失控时,祭祀做出了一个极端决定。
他不愿让信仰被亵渎,不愿让敌人夺走这尊雕像。
也不愿神庙连同其中的神迹,成为条顿骑士团耀武扬威的战利品。
所以,他一把火点燃了神庙。
那是比当日火刑更大的火。
整座神庙在木梁与干饰材料的助燃下迅速燃烧起来,大火沿着屋顶和立柱疯狂往上窜,黑烟滚滚,照得周围一切都在晃动。
而祭祀,抱着那尊雕像,投入了火中。
其他人受到了感染,也主动焚烧自己的房屋,城镇被大火覆盖。
不远处,孩子躲在尚且安全的角落里,呆呆看着这一切。
他还远远没大到足以理解战争,他只是本能觉得眼前这个景象十分熟悉。
又是......火焰。
还是火焰。
他的人生就好像完全被火焰笼罩了。
而就在这样大规模的死亡中,雕像似乎再度发生了变化。
孩子的视角再次开始扭曲。
和火刑那天几乎一样,强烈的色彩风格骤然覆盖了原本的现实。
战场、火焰、奔逃的人群,全都被色彩吞没。无数尸体之中,缓缓飘浮起大量粉雾,那些雾气拉长成细丝,朝着火场中央的雕像汇聚。
一缕又一缕,越来越多。
最后,它们在祭祀投入火场的神庙上空,凝聚成了一张脸。
是让娜的脸。
孩子仰着头,目光失神,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妈妈......”他喃喃着。
那张由粉雾与火焰组成的脸,朝他看了一眼。
然后,径直向着下方坠落。
与此同时,在玩家视角里,那尊正在发生某种激烈转变的圣母雕像,忽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开始更剧烈的颤抖。
它的面容在不断变化。
一会儿是恶魔,一会儿是圣母,一会儿又变成让娜的模样。
三种形象不停交替,像有不同的意志正在那尊雕像之中彼此争夺。
恶魔的笑容才刚浮现,下一瞬便被圣母垂泪的面容取代,圣母的轮廓尚未稳定,又迅速溶解成让娜那张平静的脸。
它们不停更迭,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残影。
紧接着,它突然卡顿住了。
下一刻,那尊雕像猛地一缩,在原地不科学地收缩成一点,连带着周围缠绕的粉雾与扭曲色彩,一同坍塌下去。
然后完全消失了踪影。
孩子眼前那幅浓烈的色彩景象,也在这一瞬间像镜面般碎裂开来。
所有不属于现实的颜色一起崩散,重新露出了真正的战场。
神庙燃烧,喊杀继续,血与灰烬弥散。
玩家的锚定视角随着雕像的凭空消失也跟着丢失了。
池田锐在感觉短暂失重之后,视野缓缓飘高,最终被系统自动锁定在了孩子头顶上方不远的位置,继续俯视着这场逐渐走向尾声的混乱。
战斗正在慢慢平息,至少这片区域是如此。
也可能是这孩子运气好,战斗的双方都没人还顾得上多理会一个呆若木鸡,毫无攻击力的孩子。偶尔有人从他身旁跑过,也只是匆匆一瞥,确认这不过是个被吓傻的小东西,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孩子站在原地,眼神空空的。
直到一个人找到了他。
那人穿着白底黑十字纹章罩袍,这是条顿骑士团的标志。
他走到孩子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勒内吗?”
孩子恍惚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骑士,像是慢了半拍才听懂对方在问什么。然后,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有两个名字。
而勒内这个名字,平日里只有母亲会这么叫他。
也正因如此,这个称呼一出口,池田锐精神顿时一振。
难道这人是......
而下一秒,男人的神情也证实了这一点。
“你和她......果然很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复杂。
随后,他俯身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很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