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湖。
天河在这一头的落点是另一种风格。
桃源村那边的天河入水温温柔柔的,冲击力在接触湖面的瞬间就被化解干净,最多泛起一圈白沫,再往外几步就是平镜。
这边没有那种待遇,水柱从天而降,砸进黄泉湖的声响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溅起来的水花三四米高,落在周围岩石上啪嗒啪嗒响,像下暴雨。
湖面一圈圈涟漪往外推,水花和雾气混成一团,远远看着就跟有人在湖中央放了台工业滚筒洗衣机似的。
如果说桃源村那条是温泉入池,这条就是消防栓爆管。
底下,彼岸玩疯了。
这条小蛇本来就喜欢水,平时在黄泉湖和三途川里悠哉悠哉地游已经是它每天的固定节目。现在多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对它来说简直等于老家门口新开了个水上乐园。
它从瀑布边缘钻进去,被水流裹着冲下来,翻滚了两圈后又从湖面冒出脑袋,甩了甩水珠,然后扭着身子绕到瀑布后面,再钻进去。
一遍、两遍......乐此不疲,根本停不下来。
偶尔被水柱砸得歪了,小蛇在水里翻了个跟头,愣了半秒,非但没害怕,尾巴一甩又游了回去。
上田没那么大胆,他这坨史莱姆在瀑布外围转了好几圈了,身体时不时被溅出来的水花打中,每打一下就抖一下,然后往后缩一点。缩完又忍不住往前凑一点,凑近了又被溅一脸,再往后缩,死活不敢真正靠近。
波菲力在半空飞来飞去。
这家伙的关注点跟另外两个完全不同,它对瀑布本身不怎么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源头。
水从天上来,天上面是什么?
它绕着水柱盘旋上升,越飞越高,试图找到那个出水口。可飞到一定高度之后,水柱就消失在一层辨不清边界的迷雾里,再往上去,什么都看不见。
波菲力在迷雾边缘盘了两圈,伸长并不存在的脖子往里探了探。
迷雾里除了水声,什么也没有。
波菲力困惑了几秒,发出一声低沉的喷气,从鼻孔里冒出两团水雾。
最终它放弃了探源,降回低空,绕着黄泉湖慢悠悠地兜风。
这三者可以说属于是黄泉的顶端,低端那些鱼儿可就没那么体面了。
天河的水流汇入黄泉湖之后,大部分顺着水道涌进了三途川。这条河原本就是黄泉的核心水系,现在多了一股来自天河的补充,水量和水势都明显变了。
河里的鱼反应非常两极。
一部分鱼疯了似的往下游逃,争先恐后地跑,鱼群在河道里挤成一团,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另一部分鱼的反应却主动逆着水流往上游,朝着天河落入三途川的汇合点不断跳跃。
一条、两条、越聚越多。
有的只是勉强弹起一小截就被打回去,有的能跳出相当的高度,在空中停留一瞬,被水柱边缘的湍流裹住,要么被弹开,要么被冲回水中。
可它们不愿停歇,每一次被打回来,就再跳一次。
东山慎飘在半空看了一会儿,挺有意思。
三途川的水原本就具备洗涤灵魂罪恶的效果,灵魂化作的鱼在河中漂流的过程,就是一个缓慢消磨罪孽的过程。这个过程属于痛苦但还算能够忍受,时间到了,罪业也就消得七七八八了。
天河的水加进来之后,部分水系的这个洗涤罪恶的过程被加速了。
原来是小火慢炖,现在就是直接炭烧。
对于罪孽深重的灵魂来说,这种强度的冲刷根本扛不住,本能反应就是逃。
可对于那些罪业本就不算太重的,或者生前意志足够坚韧的灵魂,这反而成了一条捷径。
逆流而上,硬扛冲刷,强度越大,洗涤越快。
它们选择主动迎上去,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熬过去就能快一步。
如果猜得没错,或许用不了太久,就能在桃源村那头看见鱼从河流里蹦出来了。
到那时候,桃源村和黄泉就真正算是连通了。
东山慎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学者之魂的容器,一本羊皮书。
灵魂释放的过程没什么特别华丽的效果。
书皮的纹路亮了一下,随后一团淡灰色的雾气从中飘出,在空中缓慢凝聚,最终定型为一个人影。
他全身罩着深色的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部。身形既看不出明显的男性特征,也没有女性的轮廓,被袍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苍白的手。
学者在东山慎面前站定,随后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正式的鞠躬礼。
行完礼之后,学者微微直起身,兜帽下的眼睛在四周缓缓扫了一圈。
黄泉湖、三途川、被锁链悬挂在天空中充当照明的天使残魂、远处黄泉阁的轮廓......
学者看了挺久。
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早就猜到但一直没有得到证实的事情。
叹完之后,学者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恢复了恭立的姿态。
“你想住在哪?”东山慎直接问。
对于人才,他还是很在意舒适度的。干活效率跟工作环境挂钩,这一点不管在哪个世界都通用,包括鬼魂。
学者闻言,偏头看向了黄泉阁的方向。
东山慎一点都不意外。
环顾整个黄泉,除了那座阁楼,你还真找不出第二处像样的建筑。其他地方不是林地就是荒地,再不然就是已经有主的洞窟。让一个研究型灵魂住在石头里翻书,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他们这是阴间,不代表待遇也得阴间。
东山慎带着学者飘向黄泉阁,到了门前跟里头的无名僧人打了个照面,然后直上三楼。
黄泉阁的三楼空间很大,而且视野开阔,推开窗就能看到整个黄泉湖的全景。对于一个需要长期静心研究的灵魂来说,这个环境肯定足够了。
东山慎随手指了指,几处中世纪风格的房屋就堆砌而成。
学者选了一处,把羊皮书放在桌上,算是确定下了住处。
既然住的地方安排好了,那就别闲着,开始打工吧。
“这段时间可以先研究一下这个。”东山慎从怀中取出偷天补完丹,搁在学者面前。
丹药整体呈乳白色,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光,东山慎一直对这颗丹药里蕴含的复活机制颇感兴趣。
他现在虽然已经能够玩弄灵魂,可“让死人活过来”这件事跟“操控灵魂”还是有所差别的。灵魂操控再怎么精细,碰到真正的复活,他依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隐约有思路,但差一些东西,具体差什么他说不清楚。
如果能弄明白这颗丹药内部的运作原理,或许就是那块缺失的拼图。
学者双手接过丹药,低头看了几秒,指尖在丹药表面极轻地点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遵命,大人。”
声音从兜帽里传出来,听不出男女,都很难从语调中判断出年龄。